他看着那排参差不齐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废料堆里翻出一块约莫半寸厚的钢板,用粉笔画了一个方框,然后让老孙用气割把那块钢板按粉笔线割下来,再用锉刀把边缘修平。
他在钢板中央用冲头和锤子开出一个标准尺寸的方孔,尺寸精确对应弹匣口部的设计宽度,公差控制在两根头发丝以内。
他把那块钢板夹在台钳上,然后用锉刀把方孔的边缘修整光滑,在四角倒了一个微小的圆角。
他拿起一只不合格的弹匣,将弹匣口部塞进那个方孔里,太紧,进不去。
他把弹匣放在铁砧上,用冲头顶住弹匣口部的外侧,用小锤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将弹匣重新塞进校形规的方孔中试了一下。
这一次进去了,但很紧。
他把弹匣取出来,重新敲了几处,反复试了三四次,直到弹匣口部可以顺畅地通过那个方孔,既不会卡住也不会晃动。
他把那只修整好的弹匣举到灯下转了转,又压入几发子弹试了试供弹,顺畅,没有卡滞,也没有松动脱落。
他把那只弹匣放在成品筐里,拿起下一只不合格的弹匣,重复同样的步骤。
修整完二十多只弹匣之后,他从厨房要来一小碗石墨粉,倒进一个铁盆里,加入一小块猪油,用手指将两者混合均匀,调成一罐灰黑色的润滑膏。
他用一根细签子蘸着那润滑膏,薄薄地涂在每一只修整好的弹匣内侧壁上,用手指抹匀,然后将弹匣在手里掂了掂,重新压入子弹试推了几次,确认内壁涂层的磨合到位。
然后他把弹匣口朝下在桌角磕了磕,让多余的浮粉落掉。
一个月后,首批二十支冲锋枪全部完成。
二十支枪在木架上一字排开,枪管和机匣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弹匣井是铁皮铆接的,枪托是枣木削制的,表面没有上漆,保留着木料原本的颜色和打磨后的光滑手感。
焊接处没有打磨,但所有接缝都牢固平整。
陈靖宇蹲在木架旁边,手里握着一支钢錾和一把小锤,在每一支枪的枪身左侧刻下三个字,“靖宇式”。
刻完之后他站起来时膝盖略有晃动,但他站稳了,把那支钢錾放回工具箱里,手上的虎口因为连日握錾而留下了一道深红的压痕,他甩了甩手,把酸胀感压下去,转身朝门口走去。
授枪仪式是在团部院子里举行的。
二十支新枪整齐地靠在一面土墙上,枪口朝上,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
猎影队和团警卫排的战士在院子里列队站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排枪上,没有人说话。
李云龙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没有拿讲话稿,目光从左边第一支枪扫到右边最后一支枪,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一样实在:“枪是给你们造的,怎么用,不用老子教。只有一条,打鬼子的时候,别糟蹋了这枪上的名字。”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朝陈靖宇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陈靖宇没有上前讲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战士一个一个地走上前,从墙边拿起属于自己那支刻着“靖宇式”的冲锋枪。
每个人拿到枪之后都做了一样的动作,拉动枪机,听一下复进簧的声响,然后将枪托抵在肩窝里试了一下瞄准基线。
一名老兵把枪握在手里翻转看了看弹匣井的铆接处,手指沿着机匣的棱线抚摸了一遍,最后落在枪身左侧那三个錾刻的汉字上,摸着那几个字喃喃说了一句:“咱们也终于有自己的冲锋枪了。”
赵刚站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等授枪结束后走到李云龙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枪不仅要好用,更要管得住。每支枪都要编号登记,子弹消耗必须严格上报。从今天起就要立好规矩。”
李云龙点了点头。
陈靖宇在远处听到了赵刚那句话,没有插话,他看了一眼那些抱着新枪的战士,手握着那支枪的轮廓走向村口训练场方向。
他把视线收回地面,蹲下身翻看一只刚清空的弹药箱底板,检查可不可以改制为登记簿外壳的材料。
情报是地下交通站连夜送来的。
伪军暂编第七团内部,一直在秘密联络反战同盟的几个骨干已经做好了反正准备,只差一个合适的时间窗口。
但团里有三个铁杆汉奸头目嗅到了风声,虽然没有拿到确凿证据,却已经向日军宪兵队递了话,随时可能彻底破坏这次起义。
李云龙看完情报后,把那张薄纸在煤油灯上烧成了灰,然后朝赵刚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刚把地图铺开,手指在运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商量之后他们决定让猎影队带着新枪进去,在运城饭店把那三个人一次性解决。
陈靖宇听到这个决定时正在工棚里给最后几支靖宇式校对准星。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之后,放下扳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枪管上的指纹印,然后从工具架上取下几卷铁皮,开始加工消焰罩。
他把铁皮裁成合适的尺寸,用钳子弯成圆筒形,在侧面钻了几排孔,套在枪口上用铁丝扎紧固定,再调整了一下卡箍的位置。
他用了小半个时辰做好了十几个消焰罩,又用锉刀把每个罩子的边缘修整光滑,才站起来去找猎影队。
出发前他在院子里把那十二支被选中的靖宇式逐一检查。
拉动枪机听复进簧的声响,拆下弹匣检查托弹板的焊接点,将子弹压入弹匣再退出来看供弹轨迹,然后用校形规量了一遍弹匣口部的尺寸,确认所有数据都在合格范围内。
检查无误后在每一支枪口上用铁丝固定好消焰罩,又用手拧了拧确认不会松动。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中央,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装好实弹的弹匣,平举到眼前高度:“弹匣不要压满二十发。留两发空间。”
他用手指在弹匣口部比划了一下,“压满之后弹簧处于最大压缩状态,长时间保持这种状态会导致弹簧疲劳,供弹时反而容易出问题。留两发,弹簧有余量,供弹更可靠。”
队员们按照他的说法,把弹匣里的子弹退出了两发,然后在原地换上了从镇上贩布商人那儿借来的便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