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具完整样品在第二天傍晚装配完成。
滤毒罐被拧紧在面罩的接口上，罐体是用铁皮卷焊成的，内壁衬了一层浸过石灰水的粗棉布，中间填满自制的活性炭粒，上下两端用铁丝网夹住防止炭粒掉落。
面罩主体用处理过的猪膀胱薄膜绷在木制骨架上，边缘用桐油浸过的布条压紧密封。
眼窗暂时用薄玻璃片嵌入，用细铁皮压边固定，同样涂了桐油密封。
测试地点选在村外一座废弃的牲口棚里。
棚子不大，土墙茅顶，四面漏风的地方已经被赵刚提前让人用泥巴糊住了缝隙。
陈靖宇从缴获物资中翻出两枚日军的催泪瓦斯筒，蹲在棚子门口，拔掉保险，将两枚瓦斯筒同时丢进棚内。
白烟从筒体中喷涌而出，迅速在封闭的空间内弥漫开来，空气中翻滚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即便站在棚外几米远，那股呛人的辣味就足以让人眼睛发酸流泪。
陈靖宇站在棚外，把防毒面具端起来，调整了一下系带的松紧，确认滤毒罐的进气口没有被堵塞，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棚内。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棚内白烟浓密，视线很差，几步之外就看不清墙壁的轮廓。
那股催泪瓦斯的刺激性气味即使隔着面罩也能隐约感觉到，但呼吸没有受到明显阻碍。
滤毒罐的工作正常，吸入的空气在通过活性炭和浸碱棉层时被过滤，进入口鼻时已经没有明显的刺激性气味。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时间，从推门进入到现在大约是二十秒左右。
滤毒罐的效率让他暗自满意，在没有任何工业设备辅助的情况下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在浓烟中又走了几步，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面罩下缘与颈部的贴合度，又用手探了探滤毒罐进气口的吸气阻力。
然而，时间走到将近半分钟时，他的双眼猛地感到一阵刺痛。
那种痛感来得迅速而尖锐，像是有人用细砂纸在眼球表面用力擦了一下。
他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视线在泪水和浓烟中迅速模糊。
他没有硬撑，用手按住面罩边缘，转身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推开门，退出了牲口棚。
他蹲在棚外的地上摘下面罩，用袖子擦了一把被泪水浸湿的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等视力逐渐恢复之后把面罩翻过来检查。
赵刚快步走过来，递给他一盏马灯。
陈靖宇接过马灯，照着面罩内侧仔细观察了几处疑点，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眼窗边缘，玻璃片与面罩皮革之间的接缝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在浓烟环境中催泪瓦斯的气体就是从那里渗入的。
同时玻璃片内壁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进一步影响了视线。
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盯着那处缝隙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那副面罩夹在腋下，说了一句：“能改。”
当天晚上，他直接去了团部。
赵刚正在灯下看文件，陈靖宇进门后没有找凳子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快速画了一幅剖面图，提出要将原来玻璃与面罩的直接接触改为中间加一道橡胶圈作为缓冲和密封层。
他需要的材料也不复杂，赵刚那辆自行车的内胎。
赵刚听完之后，二话没说，弯腰从桌下翻出一截卷好的东西，上面还带着补过的痕迹。
老车胎在他的工具箱里躺了半年，一直没舍得扔。
陈靖宇接过来，拿在手里捏了捏橡胶的弹性和厚度，心里已经大致计算出了需要裁剪的宽度和压合深度。
他连夜赶回工作台前，用剪刀将那段旧内胎剪成细条，用砂纸打磨掉表面的老化层，露出新鲜的橡胶面。
然后把裁好的橡胶条嵌入面罩眼窗的安装槽中贴合着玻璃边缘压实，再用细铁皮压边固定。
松紧带是从一条缴获的日军行军背包上拆下来的，弹性良好。
他将其裁成合适的长度，穿过面罩两侧预设的缝孔，试了试张紧力和面部贴合的程度，拆下来缩短了一指的长度，又重新穿好。
玻璃片内壁他用一块软布蘸着淡肥皂水均匀涂抹了一层，放在通风处晾干。
做完所有这些之后他抬头看了窗外一眼，院子里的树影已经在月光下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轮廓，邻近的窗户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凉气，用细布把滤毒罐上的炭粉擦干净，拧在面罩接口上，在手里掂了一下整体重量，比傍晚那具又重了几钱，但那几处改进的部位让他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他把面罩挂在工作台边的木架上，收拾好剪刀和锉刀，吹灭了灯。
两天后，改进版面具的测试在同一个牲口棚进行。
这一次陈靖宇加大了难度。
他在棚内同时点燃了两枚催泪瓦斯筒和一小堆用干辣椒粉混合木屑制造的浓烟。
辣椒烟和催泪瓦斯混合在一起，刺激性比单纯一种毒剂强了好几倍，棚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即使站在棚外数米远的地方也能感到眼睛发涩喉咙发紧。
他站在棚外，把改进后的面罩端起来，检查了橡胶密封圈的状态，又检查了镜片内壁的肥皂水涂层，肥皂水形成的薄膜在晾干后透明均匀，可以有效减少镜片起雾。
确认所有细节无误之后，他戴上，调整好系带的松紧，推门走进了棚内，随手把门带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守在棚外的战士们屏着呼吸，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有人攥着手里的草帽，有人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最开始是半分钟，然后是一分钟，两分钟，棚内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没有咳嗽声，没有推门的动作。
赵刚站在人群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扇门。
李云龙蹲在一旁的树桩上，手里捏着烟袋杆但没有点火，只是在手指间来回转动。
四分半钟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快五分钟了吧？”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第五分钟，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陈靖宇从烟雾中走出来，摘下面具。
他的眼眶周围有一圈被面罩边缘压出的红印，但没有流泪，也没有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