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条空白滤纸条，蘸了蘸检测液，举到煤油灯下让所有人看清操作手法，然后逐一步骤讲解了一遍：如何将滤纸条贴在袖口内侧或枪托侧面以便随时观察变色情况，如何根据变色的深浅大致判断毒气浓度。
他把几条已经变色的纸条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起来，作为参照样本，让每个人轮流看了一遍，记住颜色变化的梯度。
最后他让每个人亲手操作了一次，从剪裁滤纸条到浸蘸检测液到晾干封装，全部流程走一遍，直到每个人的操作都基本达标才算通过。
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在土墙上的影子随之一阵明灭。
侦察排的战士围在桌边，有人把参照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有人把刚晾干的侦检纸用油纸包好塞进袖口暗袋。
陈靖宇蹲在一旁默默观察了片刻，确认每个人都能独立完成操作后，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血的教训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一连在转移途中遭遇了日军的毒气炮弹袭击。
当时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快速移动，炮弹落在队伍前方约五十米处，弹体炸开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只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风把烟雾向队伍的方向压过来，连长立刻下令戴面具。
大多数战士都按要求完成了佩戴，但战士王铁柱在紧张中出了差错，他听到命令后手忙脚乱地从帆布袋里扯出面具扣在脸上，上半部分的系带勒得死紧，但下方那条系带只是随手搭过去，没有拉紧，也没有系牢。
队伍在炮火中继续移动，他随着连队在一处洼地停留了片刻，低洼处空气不流通，残余的毒气沉积下来，从他下颌处的缝隙渗入面罩内部。
等战友发现他的不对劲时，他已经蜷缩在地上，嘴唇乌紫，瞳孔开始放大。
卫生员冲过来把面具摘掉，做人工呼吸，灌清水洗眼，把能找到的急救手段全部用了一遍。
但毒气已经通过呼吸路径进入了肺部深处。
担架抬到急救站门口的时候，王铁柱已经停止了呼吸。
陈靖宇得到消息后赶到急救站时，王铁柱的遗体已经被白布盖住了。
他站在担架旁边，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那张脸他认识，是靖宇式第一批授枪时接过枪的老兵之一，当时还笑着跟枪托上那个“靖宇式”的刻字合影留念。
他放下白布，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松开时手心里留下了几道白印。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夜没有出来。
桌上摊着那副被王铁柱佩戴过的面具，下方系带还保持着松散的状态，滤毒罐上的炭粉还没有完全失效。
他把那副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检查了滤毒罐、面罩骨架、橡胶密封圈、眼窗玻璃片，没有发现任何设计上的缺陷。
问题不在器材。
问题是训练和习惯还没有刻进战士们的骨子里，遇到紧急情况时，人的本能反应会接管一切，只有经过反复训练形成肌肉记忆的动作，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被准确执行。
他抄起一支秃头的炭笔，铺开草纸，开始用连环画的方式把防毒面具的佩戴步骤画出来。
他没有画复杂的结构图，而是画了一个漫画风格的小战士，从解开面具袋开始，到检查系带是否打结、扣好滤毒罐的进气口保护盖、将面罩从下至上套入头部、拉紧下方系带再收紧上方系带、呼吹排气阀确认密封性，每一个步骤都用几幅连续的简笔画表达出来，旁边的配语录用了最口语化的表达，扫一眼就能看懂。
天刚亮的时候，他拿着那叠连环画去了团部。
他把画摊在桌上，把昨天王铁柱牺牲的经过简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提出要求，把防毒操作列为每日必训科目，早晚点名时必须抽查佩戴动作。
赵刚拿起那叠连环画翻了翻，没有说话，放在桌上等李云龙表态。
李云龙拿起一张画看了看，放下，啧了一下嘴，说了一句：“打仗哪有这么多穷讲究？真到了战场上，该戴的时候自然会戴。”
陈靖宇站着没动。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团长，上次就是因为没讲究，丢了条人命。器材没问题，配方也没问题，但人在战场上会慌。只有练成本能，慌的时候才不会出错。我们不能再因为这种原因失去任何一个人。”
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李云龙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再反驳，把连环画拿起来又翻了几页，后槽牙磨了两下，把画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在门槛上蹲下去，掏出烟袋杆子塞进嘴里。
“练吧。”也没说别的。
赵刚当场拍了板。
从当天起，全团早晚点名时必须抽查防毒动作，不合格的当场重来，直到通过为止。
陈靖宇把那叠连环画各连分发了一份，连长们照着画上的步骤给全连战士反复演示，然后逐个考核。
刚开始的时候，有人连系带的正反面都分不清，还有人戴好了才发现滤毒罐的进气口还塞着防尘塞。
但没有人再抱怨这是“穷讲究”了。
每天点名后多出来的十分钟，谁动作慢了、谁系错了，全连都能看见。
一个月之后，效果开始显现，全团从一线连队到后勤单位，每个人都能在十秒内完成面具的盲戴操作。
炊事班的老班长五十多岁，手有点抖，练了整整半个月之后也能在十秒内把面具严丝合缝地戴好。
李云龙在一次早操后站在操场上，看着全团战士在哨音响起后十秒内整齐划一地完成防毒佩戴动作，滤毒罐的进气声在操场上方汇成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他站在队列旁边，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破天荒没再说一个字。
七月中旬，侦察排送来一份关键情报，龙王庙以北的榆树沟发现日军辎重车队正在大量卸货。
带回来的情报里画了几笔歪歪扭扭的草图，上面标注着钢瓶和发射筒的数目，还有几个刻意画圆了强调的新鲜脚印数量。
陈靖宇被李云龙叫到作战室时，桌上已经摊开了一张缴获的日军五万分之一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