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身体贴着沟底的碎石和枯草滑出去三四米远，撞在一丛灌木根部才停住。
就在他们离开发射位不到两秒钟之后，第二辆坦克的机枪子弹就犁过了那片残墙。
土墙被打得土块横飞，碎砖和泥片溅得到处都是，刚才王承柱蹲过的地方留下了几个拳头大的弹孔，灰尘从孔洞中弥漫出来，在午后阳光下缓缓飘散。
陈靖宇从侧沟里抬起头，拍掉脸上的草屑和泥土，回头看了一眼中弹的发射位，确认没有造成伤亡，然后转回头来，目光落在那辆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上。
橘红色的火焰在车体上跳跃着，浓烟正在升腾翻转，金属被烧蚀的焦糊气味顺着谷风飘过来，穿过松枝的缝隙灌入他的鼻腔。
指挥所里，李云龙举着望远镜的手没有放下。
他从镜头里看到那辆坦克的炮塔被整个掀飞的过程，看到火焰从车体内部喷涌而出，看到后续坦克手慌慌张张地乱打炮，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声响。
他把望远镜放下，狠狠地一拳捶在赵刚的肩膀上，捶得赵刚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娘的！柱子这炮能进教科书！”
第二辆坦克的驾驶员反应很快。
看到第一辆坦克被炸飞炮塔的瞬间，他没有继续往前冲，而是迅速挂了倒挡，把坦克退到路边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面。
那块石头足有两人多高，从峡谷地面拔地而起，正好把坦克的整个车身都挡住了，只露出炮塔前弧和那根主炮管。
火箭筒的射界被封死了。
陈靖宇蹲在侧沟里，透过灌木的缝隙观察了几秒钟。
坦克躲在石头后面，机枪手不断用车载机枪向两侧山坡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岩石和灌木丛上，溅得碎石和断枝到处乱飞。
机枪火力很凶狠，打的不是盲目射击，而是有节奏地来回扫荡，覆盖了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凹陷和岩石缝隙。
车长在机枪扫射的间隙用炮塔上的潜望镜观察四周，不断调整机枪手的火力覆盖区域。
如果不速战速决，日军很快就会呼叫增援。
或者拖到天黑，坦克借着夜色掩护倒车退出峡谷，今天这场伏击的战果就要打折扣了。
陈靖宇把火箭筒放下来，转身对王承柱说：“你们继续用枪榴弹和轻机枪，朝坦克正面的首上装甲打。不要停，打得越响越好。”
他又转头看向蹲在旁边的另一个老兵，杨狗子，三十来岁，瘦高个，在独立团干了好几年，胆子大，手脚利索。
“狗子，你抱一具火箭筒，跟我走。”
杨狗子没有多问，抄起一具装好弹的太行火箭筒，把帆布弹袋往肩上一甩，跟在陈靖宇后面从牛棚废墟的侧墙翻了出去。
正面火力点上，王承柱和其他射手开始用枪榴弹和轻机枪交替着朝坦克正面射击。
弹头打在装甲板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火花四溅。
坦克里的人注意力全部被正面吸引住了。
陈靖宇利用这个间隙，沿着一条干涸的冲沟往山坡下匍匐前进。
冲沟不深，只够一个人贴着沟底爬行，沟底的淤泥又湿又黏，爬了没多远，军服的前襟和裤腿就全部被泥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他每隔一段就停下来，抬起头透过沟沿的枯草观察坦克的位置和机枪扫射的节奏，然后继续往前爬。
杨狗子跟在他后面，紧紧抱着那具火箭筒，也在泥水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两人爬到距离坦克大约五十米的一道浅沟里停了下来。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坦克后部的发动机舱正好在视线延长线上，散热百叶窗的格栅清晰可见。
陈靖宇侧过头，透过草丛缝隙观察坦克顶部的机枪手。
机枪手正在更换弹链，弹链卡进机匣，他用手套拍了一下枪机盖，拉动拉机柄，子弹上膛。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秒，然后机枪重新响了起来。
那个换弹的间隙，就是唯一的窗口期。
陈靖宇没有立刻起身。
他继续趴着，等机枪打完一个弹链，重新开始换弹。
机枪声一停，弹链更换时金属碰撞的咔嗒声在峡谷中格外清晰。
就在咔嗒声落下的一瞬间，陈靖宇猛地从浅沟中半跪起来。
肩扛的火箭筒已经架好，简易标尺在不到一秒内套住了坦克后部发动机舱的散热百叶窗。
他扣下扳机。
火箭弹从筒口飞出，尾焰的气浪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卷起一片尘土和碎草。
弹道笔直地扑向那排百叶窗。
散热格栅的铁片被撞碎，弹头钻进发动机舱内部之后才引爆。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坦克内部传出来，不是那种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而是一种在密闭金属腔体内爆炸后被压抑住的闷响。
紧接着，黑色的火焰从散热格栅和发动机盖板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油料被引燃了。
发动机舱完全被火吞没。
坦克彻底瘫痪了。
舱盖从内部被猛地掀开，里面的乘员争先恐后地往外爬。
有人还没完全爬出舱口就被火焰撩到了，手在车体表面胡乱拍打着。
但山梁上的特等射手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枪声接连响起，三个正在向外爬的坦克乘员接连中弹，挂在舱口和车体上的身体在火焰的烘烤下轻轻晃动着。
王承柱的射手迅速补射，确保坦克内的抵抗彻底结束。
失去装甲掩护的日军步兵彻底陷入了恐慌。
有人沿着峡谷往回跑，有人在原地趴着不敢动，有人扔了枪举手投降。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队列中迅速蔓延。
李云龙站在指挥所前面的岩石上，看到第二辆坦克被摧毁的全过程，把令旗举过头顶，用力往下一挥。
两侧山坡上的伏兵同时从掩体中探出身子，枪弹齐发，子弹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把谷底的日军步兵一片片地扫倒在碎石路面上。
与此同时，被困在峡谷深处的那支国军残部也看出来援军来了，从胡乱挖掘的简易掩体中爬起来，举着枪朝日军的背后发起了反攻。
两面夹击之下，日军彻底失去了组织抵抗的能力。
战斗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暮色在峡谷中蔓延开来，把谷底的碎石路面和坦克残骸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一小股日军被压缩在峡谷末端的一块洼地里，打光了所有弹药之后，一个接一个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峡谷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