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把手里的那具火箭筒放在地上，看了一眼管口的余温，从杨狗子的背囊里取出一块干布，开始擦拭管壁外附着的泥水和烟灰。
他的动作很慢，不慌不忙，像是刚结束的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普通的野外测试。
远处，俘虏和伤员正在被集中，坦克残骸上的火焰渐渐熄灭，暮色中只剩下最后几缕青烟在缓缓上升，融入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峡谷里的枪声停了，只剩下几处残火还在坦克残骸上噼啪作响，黑烟顺着峡谷的方向缓缓上升。
俘虏被集中到谷口外的一块空地上，蹲在地上抱着头，周围站着持枪的独立团战士。
担架队正在把伤员往后方抬，有人在给缴获的武器弹药登记造册。
一个穿着国军少校制服的男人从峡谷深处走出来。
他的军装沾满了尘土和硝烟，袖口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脸上又是汗又是灰，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走到李云龙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第24集团军独立营营长周文清，多谢贵军救命之恩。”
李云龙摆了摆手，没有接那些客套话，而是指了指旁边还在冒烟的坦克残骸：“不是我们救你，是它救的你。”
周文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辆被掀飞炮塔的九七式坦克还在燃烧，炮塔歪倒在十几米外的路面上，车体内部的火焰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他盯着那个被火箭弹贯穿的座圈破口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正蹲在地上擦拭火箭筒的陈靖宇，快步走了过去。
“这位兄弟，”周文清蹲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震动，“贵军使用的这种火箭筒……能不能让我看一眼？”他伸手想去摸那根灰漆的发射管，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贵重东西，“中央军刚配发了一批美国巴祖卡火箭筒，我见过实物，可那玩意儿打在九七式的侧面装甲上，最多就穿一个拳头大的洞，打不透里面的弹药架。贵军这个，一炮就把炮塔掀飞了，怎么比美国货还凶？”
陈靖宇没有抬头，继续用布擦拭管口的残灰，手上动作没停：“不是比美国货凶，是打的位置不一样。巴祖卡的穿深本身够用，但打在九七式的正面首上装甲上，射流穿进去之后能量就耗得差不多了，不一定能引爆弹药。我们这一发打在炮塔座圈的焊缝上，那个位置的装甲最薄，射流穿过之后还有足够的余温去引爆里面的弹药。”
他站起来，把火箭筒竖在地上，拍了拍管身上的灰，补了一句：“聚能破甲的原理都一样，只是瞄准的位置不同。”
周文清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李云龙，又看了一眼正在清理战场的独立团战士们，目光最后落回到陈靖宇和那具灰漆的火箭筒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李云龙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李团长，周某有个不情之请，周某麾下尚有九十七名弟兄，虽然打了败仗丢了装备，但都是打鬼子的汉子。如果贵军不嫌弃，我们请求加入独立团，从今天起跟着贵军打鬼子。”
李云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地上，从腰后摸出烟袋杆，慢悠悠地塞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燃，吸了两口，才抬起眼皮看了周文清一眼：“愿意留下来打鬼子的，我李云龙欢迎。但我有话说在前面，独立团不养大爷，不养抽大烟的，不养欺负老百姓的。你的人，我要一个一个挑。体格壮实的留下，有兵痞习气的不要。你营里那几个军官，我让政委去谈话。”
他站起来，把烟袋杆叼在嘴里，朝赵刚的方向歪了一下下巴，“老赵，这事儿你来办。”
赵刚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带着两个政工干部朝俘虏和国军士兵聚集的方向走去。
陈靖宇等周文清走开之后，追上去拦住了他：“周营长，你们撤退的路上，有没有丢弃火炮？”
周文清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会儿：“有。撤退的时候太重带不走，有四门沪造75毫米山炮，埋在距离这里大约十公里的一条山沟里。我记得那个位置，沟口有一棵被雷劈断的大槐树。”
陈靖宇当天晚上就行动了。
他带着周文清和刘大柱的警卫班，沿原路摸黑返回了十公里外的那条山沟。
沟口确实有一棵被雷劈断的大槐树，枯死的树干横卧在草丛中，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们在沟底的一处凹地里挖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挖出了第一批被油布包裹的炮管。
油布虽然已经破了一些口子，但炮管本身的状况比陈靖宇预期的要好得多，四根沪造75毫米山炮炮管，除了表面有一些浮锈之外，膛线完好，炮口没有磕碰，管壁没有裂纹。
他蹲在坑边，用手沿着炮管外壁摸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损伤，确认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才指挥战士们用麻绳和木杠把炮管一根一根地抬上驮马。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技术连的战士把四根炮管小心地从驮马上卸下来，用油布重新擦了一遍，整齐地码在工棚的角落里。
入夜，营地里燃起了几堆篝火。
李云龙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装着半缸地瓜烧，酒液在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陈靖宇走过去的时候，他把另一只搪瓷缸子递了过来，里面也倒了酒。
“来，秀才，喝一口。”
陈靖宇接过来，喝了一口，地瓜烧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李云龙自己也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看着火光，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靖宇听的：“这帮国军，枪炮不孬，就是骨头不硬。咱们独立团不一样，骨头要硬，还得脑瓜灵。像你这样能玩转火箭炮的，别说一个排，老子拿一个连都不换。你就是老子的宝贝疙瘩，我得把你护好了。”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工棚的方向，那四根炮管还躺在工棚的角落里，等待明天被搬上工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