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入职了。
流程走得飞快，不到一个小时，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入职证明就到了她手里。
职位：军区机械厂维修班一级工（暂定）。
虽说是“一级”，可赵铁军开了后门。
沈初音不仅分到一间独立的操作间，甚至连全军区的早操都给免了。
赵铁军原话是这么说的：“沈工这双手是跟老天爷抢饭吃的，去操场跑操那是糟践东西。”
这话一传回大院，简直捅了马蜂窝。
林悦气得中午那碗红薯稀饭都没喝下去。
下午，沈初音猫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正慢条斯理地拾掇那堆生锈的旧工具。
“沈同志，忙着呢？”
林悦抱着叠蓝色晒图纸推门进来，笑得那叫一个假，一脸的贤良淑德。
沈初音手里掂着锉刀，头也没抬：“有屁快放，别在这儿恶心我。”
林悦嗓子一噎，硬是把那副受气包的模样端住了。
“沈同志，赵厂长让我把图纸送来。”
“这是明天跟首长汇报用的五九改，坦克发动机冷却系统复原图。”
“你是大专家，给把把关？”
她把图纸往桌上一搁，眼神虚得直晃。
沈初音眼角余光扫了一下。
纸边毛糙，墨迹虽然干了，却透着股子劣质机油味。
沈初音内心：这绿茶，换图纸的手段也太业余了，当老娘这双眼睛是摆设？
“行，搁那儿吧。”她慢吞吞擦着指尖的黑灰。
林悦生怕露馅，找个借口溜得飞快。
等门一关，沈初音直接把那叠图纸扔到墙角，连翻都没翻。
“小狐狸玩聊斋，你还嫩了点。”
她往椅子上一靠，闭上眼，脑子里回忆起，无数重型发动机的结构模块。
作为现代顶尖工程师，别说这老古董冷却系统，就是把整台坦克拆成零件，她闭着眼都能复位。
她不需要看那张陷阱图纸。
因为她脑子里装的，是领先这个时代半个世纪的工业真理。
此时，维修班那边也不太平。
“吴班长，听说了吗？那新来的沈工，明天要代表咱们班去见首长。”
小伙子大刘凑过去，一脸八卦。
吴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钳工，手艺不咋地，心眼比针尖还小。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瞎猫碰上死耗子修好了水压机，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吴班长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那种核心图纸，她能看懂个球。”
林悦路过，故意停了下脚。
“吴班长，您可别这么说。沈同志有陆团长护着，本事大着呢。就算图纸出了错，人家也有大腿抱，咱们操哪门子心啊？”
这话说的，既捧杀了沈初音，又勾起了老工人们对“走后门”的火气。
吴班长冷笑：“抱大腿？真要是出了事故，谁也保不住她！我就等着瞧，看她明天怎么在首长面前现眼！”
……
傍晚，陆征骁准时蹲在了机械厂门口。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服。
可那一米九的个头立在那儿，依旧像座铁塔，扎眼得很。
沈初音拎着那把心爱的大扳手，大老远就瞧见了自家糙汉老公。
“陆团长，接媳妇下班呢？”
她快步跑过去，非常顺手地，把沉甸甸的扳手往陆征骁怀里一塞。
陆征骁接过来，顺势攥住她软乎乎的手，低声问：“累不？”
“不累。就是厂里空气不好，到处都是老油条的味儿。”
沈初音撇撇嘴，跟他并肩往回溜达。
刚到家属院门口，正撞上拎着水桶的李翠莲。
李翠莲一见两人那黏糊劲儿，那股子犯贱的冲动又压不住了。
“哟，陆团长。听说你媳妇要给首长汇报工作？这可是大脸面啊。”
“可别到时候把发动机修成了拖拉机，那老陆家的脸可就丢到京城去了。”
陆征骁眼神一冷，还没等放狠话，就被沈初音按住了。
沈初音笑眯眯地看着李翠莲。
“大嫂，你出门前是不是拿大粪漱口了？这嘴臭得能熏死二里地的苍蝇。”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入职证明，在李翠莲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国家一级技师。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下午去把我院里的杂草拔了。老娘的时间贵着呢，没工夫听你在这儿打鸣。”
李翠莲气得手抖，水桶里的水晃出一大半：“你……你个目无尊长的野丫头！”
“尊长？那你也得长个热乎的人样才行啊。”
沈初音拉着陆征骁直接进屋，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陆征骁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的小样，忍不住问：“明天那汇报，真有把握？”
沈初音转过头，眼神利得像刀子。
“陆征骁，如果明天我把那发动机改了，你是信我，还是信那些苏联专家？”
陆征骁没犹豫，嗓音沉稳：“信你。”
沈初音笑了，这回是真舒心了。
“行。有你这句话，明天我就给这机械厂换换血。”
她走进灶房，把那叠林悦送来的陷阱图纸随手扔进火底。
火苗一舔，那堆错误的蓝图瞬间成了灰。
沈初音重新铺开一张白纸，笔尖划得飞快，连尺子都没用。
陆征骁在一旁看着。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但他能感觉到，那线条之间透着一股子恐怖的逻辑感。
“初音，你以前在乡下，真的只是修拖拉机？”陆征骁再次确认。
沈初音头都没抬，语气贼狂：“拖拉机也修。不过我那台拖拉机，后来被我改成了能飞的，你信吗？”
陆征骁：“……”
他开始觉得，自己捡回来的可能不是个俏知青，而是一个来自外太空的工业怪兽。
夜深。
沈初音收起图纸，伸了个懒腰。
“睡觉，明天带你去食堂吃肉。”
陆征骁喉结滚了滚。
他想说他能养她，没必要这么拼。
可瞅着沈初音提到机器时那双发亮的狐狸眼，他突然明白了。
他能做的，就是守死她的后方。
谁敢动她的图纸，就得先问问他陆征骁的拳头硬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