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脑子像是宕机了，还没从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里转过弯。
秦司令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这小丫头，倒有点我年轻时候的疯劲儿。”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看向陆征骁。
“小陆，你这媳妇，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管不住吧？”
陆征骁绷直的唇线，难以察觉地松了半分。
“报告司令员。”
“我没想过管她。”
“我只想给她一片天，一片能让她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的天。”
秦司令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好！说得好！”
“走，咱们都去看看。看看这小丫头，到底要怎么用三天时间，给咱们变出个奇迹来！”
……
军区机械厂，一号锻造车间。
此刻，车间里的人和杂物已经被彻底清空。
门口拉起三道警戒线，陆征骁亲自带了猛虎团一个加强排，荷枪实弹地守在外面。
别说人，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车间里只有三个人。
沈初音，赵铁军，还有被从被窝里紧急薅出来，一脸懵逼的霍星野。
“初，初音姐，这是要干啥啊？”霍星野看着车间中央巨大的淬火池，和旁边那堆烧得通红的钢材，有点发怵。
这阵仗，吓人。
“干活。”沈初音言简意赅。
她把一张刚画好的图纸，拍在霍星野面前。
“看懂了？”
霍星野凑过去，只看一眼，头就大了。
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曲线和数据，什么奥氏体转变温度，什么马氏体相变点，跟天书似的。
“……看不懂。”他老实回答。
“看不懂就对了。”沈初音收回图纸，“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待会儿，我让你升温，你就升温。我让你降温，你就降温。”
“我说三百摄氏度，你就不能给我烧到三百零一。我说八秒，你就不能拖到第九秒。”
沈初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我就把你扔进淬火池，跟这些钢材一起回炉重造。”
霍星野吓得一个哆嗦，脖子一缩，一个劲地点头。
“懂了，懂了，
保证完成任务！”
交代完霍星野，沈初音又看向赵铁军。
“赵叔，你负责操控那台五吨重的大铁锤。”
“要求一样，我说砸，你就砸，我说停，你就停。力道和频率，全听我指挥。”
赵铁军看着她那张写满严肃的小脸，重重点头。
“放心吧丫头！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给你了！”
一切准备就绪。
沈初音戴上护目镜和厚厚的隔热手套。
“开始！”
一声令下，整个锻造车间瞬间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巨大的机械臂，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铬钼钢从加热炉里夹出，稳稳地放在锻压机上。
“砸！”
赵铁军怒吼一声，狠狠按下开关。
“咚——！”
五吨重的液压铁锤带着万钧之势砸下，火星四溅，地面都跟着剧烈震动。
车间外，秦司令和一众专家透过观察窗，紧张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太乱来了！”那个技术大校气得直跺脚，“她连金属探伤仪都不用，光凭肉眼，怎么可能掌握钢材内部的应力变化？”
“还有那个温度控制，误差这么大，这不是锻造，这是在毁材料！”
他旁边的几个专家也连连摇头，满脸不认同。
在他们看来，沈初音的每一步操作都完全不符合规范，是野路子里的野路子。
秦司令没说话，只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车间里那个娇小的身影。
只见沈初音，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炙人热浪中，穿梭自如。
她的眼睛特别敏锐，只通过钢材在捶打下颜色和火星的细微变化，就能判断出内部的结构状态。
“停！左转三十度，继续！”
“温度下降太快！霍星野！给我加到八百五十度！保持住！”
“三、二、一！入水！”
她的指令又快又急，却清晰无比。
赵铁军和霍星野已经完全成了她的提线木偶，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块方方正正的钢锭，在沈初音的指挥下，经过上百次的捶打、加热、冷却。
竟然，真的开始慢慢呈现出那个复杂履带驱动轮的雏形。
虽然还很粗糙，但那独特的结构和关键部位的弧度，都和图纸上一模一样！
观察窗外，专家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着嘴，直勾勾盯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
用最原始的设备，最粗暴的手段，却做出了最高精度的操作。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道“分级淬火”工序完成，沈初音喊了声“停”。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全新的，闪烁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履带驱动轮，静静地躺在冷却槽里。
完美极了。
沈初音长长呼出一口气，摘下护目镜。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征骁已经冲了进来。
他看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心疼得厉害。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声音沙哑。
“够了，剩下的交给他们。”
沈初音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她闭上眼，喃喃地说了一句。
“拿去测试吧……”
“弄坏了……算我输……”
第二天。
测试结果，震惊了整个西南军区。
沈初音“手搓”的这个零件，经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超高强度疲劳测试，不仅没断，甚至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找不到。
各项性能数据，全面碾压从毛熊国缴获的原件！
甚至，比西德公司宣传册上的数据，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
奇迹。
由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创造出来的工业奇迹！
秦司令拿着那份滚烫的测试报告，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他当场拍板。
“成立专项项目组！项目代号长城。”
“所有参与人员，签最高级别保密协议！”
“从今天起，项目完成前，所有人不得离开厂区，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沈初音同志，任项目组总工程师兼组长！拥有一票否决权！”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那个曾经质疑沈初音的技术大校第一个站起来，带头鼓掌，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沈初音的眼神，已经从轻视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会后，一个被铁丝网和高墙围起来的独立车间，以最快的速度，在厂区最偏僻的角落拔地而起。
门口挂上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牌子。
沈初音作为，长城计划的最高负责人，即将带领一支由全军区最顶尖的技术员组成的团队，在这里，进行为期至少半个月的全封闭式研发。
临走前，她特意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陆征骁默默跟在她身后，帮她收拾着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大堆她自己画的图纸。
屋子里有些安静。两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新车间门口。
那扇厚重的灰色铁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门口站着一排穿着工作服，表情严肃的技术员。
他们看到沈初音，齐刷刷地一个立正。
“沈工好！”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敬畏。
沈初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写满不舍和担忧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陆团长，安心看家。”
“等我出来，给你挣个将军当当。”
说完，她潇洒地一挥手，转身走进了那扇代表着绝对机密的铁门。
铁门，在陆征骁面前，重重地关上。
将他和她的世界，隔绝开来。
陆征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
他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她亲过的耳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香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喉结滚了滚，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半个月……”
“这日子，可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