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車間那扇厚重的鐵門，“ 當”一聲關死，落了鎖。
聲音不大，卻結結實實，砸在陸征驍心上。
那扇鐵門，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站在門外，看了很久。
直到警衛連的戰士過來，立正敬禮。
“報告團長！長城車間已進入一級戰備封鎖狀態！您的通行權限已暫時取消！”
陸征驍︰“……”
行。
可以。
沈初音，你可真行。
他沒說話，擺擺手，轉身就走。
背影依舊挺拔，步子邁得沉穩。還是那副冷硬的樣子，看不出半點情緒。
可一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那股子硬氣就垮了。
屋子里還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混著機油味。
床上是冷的。
灶台是冷的。
整個屋子，都像是被抽走了魂。
陸征驍第一次覺得，軍區大院分給他的這套兩室一廳，大得讓人心慌。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猛虎團的人都快瘋了。
他們的活閻王團長，比他們瘋得更厲害。
訓練量直接翻了三倍。
每天，手下的兵都被操練到癱在泥地里，連爬回宿舍的勁兒都沒了。
陸團長自己呢？就像台不知道累的鋼鐵機器。
練完所有人，他還能一個人去靶場，打空三百發子彈。
可一回到家，“機器”就沒電了。
他熟練地洗好攢了兩天的衣服，把屋子收拾得干干淨淨。
然後，一個人坐在桌前，對著空蕩蕩的對面，吃完兩份飯。
他有時會不受控制地走到窗邊，往東邊機械廠的方向看。
這一看，就是半宿。
大院里的軍嫂們都看出了不對勁。
“陸團長這是……咋了？跟丟了魂似的。”
“可不是嘛！以前看著冷，但眼里有光。現在……嘖，那眼神，空的。”
張大嫂端著一盆菜路過，嘆了口氣。
“還能為啥，想媳婦了唄。”
“人沈工進了保密車間，听說半個月不能出來，這不，陸團長獨守空房，天天盼著媳婦回來。”
這話傳得飛快。
很快，整個大院都知道，他們那威震全軍區的陸團長，離了媳婦，連飯都吃不香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
第五天，陸征驍接到母親秦淑蘭的電話。
“你媳婦呢？我給她打了好幾次電話，都說人不在？”
“……在廠里，封閉任務。”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秦淑蘭的語氣透著幾分小心。
“吵架了？”
“沒有。”
“那你這有氣無力的動靜，跟誰欠了你八百塊錢似的。行了，我知道了，你倆好好的就行。”
“對了，我托人從上海搞到幾斤大閘蟹，晚點讓警衛員給你送去，給你媳婦補補。”
陸征驍捏著電話線，喉結滾了滾。
“她不在。”
“你吃！你吃了才有力氣……照顧好我兒媳婦！”
陸征驍︰“……”
掛了電話，他更煩躁了。
第十天。
猛虎團的通訊員小張，敲響了陸征驍辦公室的門。
“團長，保衛科老馬來了，說要見你。”
“哪個保衛科？不見。”
“他說，是機械廠的，關于嫂子的……”
話沒說完，一陣風刮過。
小張再抬頭，辦公室里已經沒人了。
“陸團長，沈工讓我給你帶個話。”
陸征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說什麼了？是里面缺什麼了？還是受委屈了？”
“不是，不是。”老馬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沈工說，讓你幫她去廢品站淘換一台舊的落地風扇，越大越好，她有用！”
陸征驍接過紙條，看著上面熟悉的，帶著一股子囂張勁兒的字跡，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
緊接著，一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好啊。
你沈初音好樣的！
關在里面十天，不惦記自家男人，就惦記這堆破銅爛鐵。
就惦記著你那堆破銅爛鐵！
他拿著紙條，咬了咬牙︰“知道了。”
陸征驍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紙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這個女人，腦子里除了零件就是圖紙，到底有沒有把他這個丈夫放在心上？
可氣歸氣，當天下午，他就開著吉普車，把全縣城的廢品收購站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真讓他淘到一台半人高的工業牛角扇。
雖然外殼銹得不成樣子，但電機還是好的。
他把風扇拉到一號車間門口，交給了守衛的士兵。
“告訴沈工，東西送到了。”
士兵看著那台巨大的破爛，一臉發懵。
這……沈工要這玩意兒干啥？
陸征驍沒解釋，轉身就走。
第十四天。
距離十五天的期限，只剩最後一天。
這兩個星期，陸征驍把全團上下折騰得死去活來，唯獨他自己，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眼窩深陷，布滿了紅血絲。
夜里。
陸征驍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旁邊是空的。
枕頭上，屬于沈初音那抹已經很淡的香氣，他聞得清清楚楚。
心里揪得慌，一陣陣地發緊。
他知道，搞技術研發就是這樣，通宵達旦是家常便飯。
可他控制不住地擔心。
那個女人，一投入進去，就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沒有按時睡覺？
那里的條件那麼簡陋，她受得了嗎？
各種念頭在腦子里瘋狂打轉，鬧騰的他五髒六腑都難受。
他唰地從床上一躍而起。
不行。
他等不了了。
什麼狗屁紀律！什麼狗屁規定！
今天，他必須見到她！
哪怕就看一眼！
他換上一身黑色作訓服，往臉上抹了兩道油彩，隨即整個人融入夜色，沒了蹤影。
他要去探班。
用他自己的方式。
十五天，十四個晚上，他想她想得快要瘋了。
腦子里忽然蹦出沈初音說過的話。
她說自己研發能力強，但生產能力更強。
陸征驍︰？
所以，她那個生產能力，到底有多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