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很。
翻译员小刘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他的手抖得厉害，纸被捏得哗啦啦直响。
“你抖什么抖！念啊！”赵铁军一拍大腿，扯着嗓门吼。
小刘吓了一跳，求救似的看向秦振国司令。
秦振国眉头拧成个疙瘩，重重敲了敲桌子。
“老赵你别吼他，让小刘念。”秦振国声音低沉。
“司令，这信上说的话实在太难听了。”小刘咽了口唾沫。
“难听也得听！老子倒要看看洋鬼子放什么屁！”赵铁军瞪着眼。
周文海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茶叶沫子。
“小刘啊，你就照实念，咱们得正视差距嘛。”周文海打着官腔。
小刘只好把信纸举到眼前，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女士、先生……”小刘念得磕磕巴巴。
“大声点！没吃饭啊！”赵铁军不耐烦地敲桌子。
小刘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
“我们集团从不出售废品！”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人全愣住了。
张部长抠了抠耳朵，一脸懵逼。
“啥玩意儿？不卖废品？咱们不是要买发动机吗？”张部长急了。
“接着往下念。”周文海放下茶杯，嘴角一撇。
小刘低着头，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哪怕是卖给只配和废品打交道的国家。”
砰！
赵铁军一巴掌拍在实木会议桌上。
茶杯盖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放他娘的狗屁！骂谁只配捡破烂呢！”赵铁军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老赵你坐下！让小刘把信念完！”李政委赶紧拉住赵铁军。
赵铁军喘着粗气，硬生生被按回椅子上。
“小刘，最后一句是什么？”秦振国冷着脸问。
小刘缩着脖子，赶紧把最后一句念出来。
“我们的技术不屑于被你们模仿，请勿再扰。”
念完这句，小刘赶紧把信纸丢在桌上，退到墙角贴着墙站着。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赵铁军脸憋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信纸，用力揉成一个纸团。
“王八蛋！”
赵铁军把纸团狠狠砸在地上。
“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外国资本家！”
“欺人太甚！简直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赵铁军指着门外大骂。
张部长也气得直拍大腿，脸都青了。
“五十万美金啊！白送给人家，人家都嫌咱们脏！”张部长咬着牙。
“这五十万美金能换多少吨猪肉了！能养活多少工人了！”
张部长心疼得直拍桌子。
“老赵！老张！”
秦振国沉着声音喝止了他们。
他脸色同样难看得很，但他是司令，必须稳住场子。
秦振国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沈初音。
沈初音低着头，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在纸上乱画。
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买二手发动机曲线救国的招，是沈初音提的。
秦振国当时顶着压力拍板同意。
现在第一步就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回来。
秦振国担心这二十岁的小姑娘受不了这个委屈。
“沈总工，你别往心里去。”秦振国放柔了声音。
“我就说嘛，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
周文海突然拔高了嗓门，打断了秦振国的话。
他靠在椅子靠背上，翘起个二郎腿。
“秦司令，赵厂长，我可不是想给你们泼冷水。”周文海摊开双手。
“咱们搞工业，得脚踏实地，得讲客观规律。”
周文海手指敲着桌面，摆出一副专家派头。
“人家外国的技术壁垒是那么好破的吗？”
“人家几十上百年的技术底子，凭什么卖给你啊？”
周文海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就算是淘汰的破铜烂铁，那里面也有人家的设计思路！”
“人家防咱们跟防贼一样，能让你捡这个便宜？”
周文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依我看啊，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算了。”
“这次买东西失败，也算是给咱们提了个醒。”
周文海用手指点着桌面。
“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他这话一出，赵铁军立马瞪起了眼。
“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搞什么三百马力的大发动机。”周文海继续说。
“咱们得集中力量，把小马力发动机的品控搞上去。”
“能稳定造出一百马力、一百五十马力的发动机，那就谢天谢地了！”
周文海这番话全是投降的软骨头调调。
“放你娘的狗臭屁！”
赵铁军再也忍不住了，指着周文海的鼻子就开骂。
“周文海！你个老官僚懂个屁的重工！”
赵铁军一脚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一百马力？一百五十马力？那破玩意儿拉个粮食都费劲！”
“怎么上高原？怎么进山区拉矿石？”赵铁军吼得嗓子都破音了。
“咱们国家这么大个盘子，没有重型卡车，跟断了腿有啥区别！”
周文海被骂得脸红脖子粗，也跟着站了起来。
“老赵！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实事求是！”周文海拍着桌子。
“你这是瞎指挥！你这是搞个人英雄主义！”
“我搞你大爷！”赵铁军眼珠子一瞪，就要冲过去动手。
“老赵！你给我坐下！”秦振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直响。
李政委赶紧死死抱住赵铁军的腰。
“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李政委拼命把赵铁军往椅子上按。
赵铁军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周文海。
“站着说话不腰疼！”赵铁军指着周文海骂。
“再这么小步慢走下去，咱们国家的工业脊梁骨都要被洋鬼子戳断了！”
周文海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冷笑一声。
“脊梁骨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是靠实力！”周文海阴阳怪气。
“你们有本事自己造啊，在这冲我撒什么火？”
会议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实干派和保守派当场吵成了一团。
东风项目还没正式开工，眼看着就要黄了。
大家的信心全被那封傲慢的信给打碎了。
秦振国愁得直揉太阳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又落在了沈初音身上。
是她出的主意，现在主意黄了，她总得说句话。
大家都以为她会委屈得掉眼泪。
“噗嗤。”
一声清脆的轻笑突然响了起来。
这笑声直接刺破了会议室里的吵闹。
所有人全愣住了，齐刷刷转头看过去。
沈初音笑了。
她手里拿着另一张备份的翻译信纸，脸上一点沮丧都没有。
她反而笑得特别有兴致，像在看一帮小丑表演。
沈初音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两根手指捏着那张信纸。
“刺啦。”
她把信纸撕成了两半。
“刺啦。”
又撕成了四半。
她把碎纸片揉在手心里，随手往桌角的垃圾桶里一扔。
动作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子嚣张。
赵铁军看得一愣一愣的，连嘴里的骂人话都咽回去了。
“沈……沈总工？”赵铁军瞪着大眼。
沈初音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不卖？”沈初音挑起一边眉毛。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挺好。”沈初音点了点头。
周文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沈工，你没糊涂吧？”周文海瞪着眼。
“人家不卖给咱们发动机，这项目还怎么搞？”
“你拿什么参考？你拿什么仿制？”周文海连声质问。
沈初音看着周文海，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
“谁告诉你，我要仿制了？”沈初音冷着声音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