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家属，赴东北探亲？”
沈初音眨了眨眼，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说出“探亲”两个字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陆征骁，你疯啦？你可是猛虎团的团长，年底军务这么忙，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陆征骁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报告我已经打上去了，秦司令也已经签字批准了。”
“什么？”沈初音更懵了，“秦司令他……他怎么会同意这种事？”
“我告诉他，这次东北之行，关系到国家重型卡车的未来，也关系到我们西南军区能否在全国军工系统里扬眉吐气。”
陆征骁说得理直气壮。
“我还告诉他，你，沈初音同志，作为整个项目的总工程师和灵魂人物，你的安全是头等大事，绝对不容有失。”
“秦司令非常认同我的观点。他觉得派一个警卫班目标太大，反而不如我这个家属跟在你身边，既能贴身保护，又不容易引人注意。”
沈初音听着他这一套套的说辞，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这家伙不去当政委都屈才了。
“而且，”陆征骁顿了顿，眼里透着点坏。
“我的年假早就该休了，一直攒着没动。这次去东北，公私兼顾，合情合理。”
他一边说，一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在桌上摊开。
“你看，从咱们西南到奉天，坐火车最快也要三天两夜。”
“路上这么长时间，你一个人多无聊？有我陪着，还能给你讲讲笑话，解解闷。”
他指着地图上的铁路线，开始煞有介事地规划起来。
“我还托人提前去火车站排队了，搞到了两张卧铺票，还是下铺的。这年头，卧铺票可比一等功勋章都难弄。”
沈初音看着他那副兴头十足，好像不是去出差，而是要去度蜜月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好笑。
这个男人，总是用他自己那种笨拙又霸道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关心和爱护。
她知道，他根本不是怕她路上无聊，他就是单纯地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远门。
“好吧。”沈初音最终还是投降了。
有个战神级别的老公当免费保镖，不要白不要。
“不过说好了，到了奉天，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你是家属，我是技术顾问，别给我摆你陆大团长的谱。”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陆征骁立刻立正站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把沈初音给逗得乐不可支。
出发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西南军区的火车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
赵铁军拉着沈初音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个没完，就差把自家工厂的家底全都掏出来让她带上了。
“初音啊，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事要小心！那帮东北老工业区的技术员，一个个都牛气得很，不好打交道。”
“要是受了委屈，咱不受那气，马上回来！咱再想别的办法！”
“厂长，您放心吧。”沈初音哭笑不得地安抚着这个“老父亲”。
“我就是去借个机器，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另一边，秦司令则在跟陆征骁小声面授机宜。
“小子，我可把咱们军区的宝贝疙瘩交给你了。这一路上，你给老子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初音同志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回来扒了你的皮！”
“司令放心，人在阵地在！”陆征骁的回答斩钉截铁。
呜——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那列刷着绿漆的、长龙般的火车，缓缓驶进了站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汗味、烟味、泡面的味道，还有劣质煤炭燃烧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绿皮车味。
两人拎着行李，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铺位。
如陆征骁所说，是两张相对的下铺，在四人硬卧车厢的一角。
狭小的空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一本封面是俄文的《金属切削原理》。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初音和陆征骁身上扫过。
当他看到沈初音那张过分年轻漂亮的脸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当他看到陆征骁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和一身掩盖不住的军人气质时，又露出几分藏着的警惕。
“你们好。”男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看他的书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清高模样。
沈初音和陆征骁也没在意，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陆征骁把那个沉重的帆布工具包，塞到铺位底下，又把装着换洗衣物的包裹放到行李架上。
然后，他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一个大大的搪瓷缸子，一个装满了煮鸡蛋的饭盒，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路上还有好几十个小时呢。”他把肉包子递到沈初音面前，语气温柔。
沈初音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满嘴的肉香。
就在这时，上铺的帘子被拉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和沈初音年纪相仿的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看穿着打扮，像是从农村出来的。
她看着沈初音手里的肉包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神里满是羡慕。
“同志，你们是去东北走亲戚吗？”女孩大概是觉得无聊，主动开口搭话。
“算是吧。”沈初音笑着点了点头。
“我叫王秀娟，去奉天纺织厂上班的。你们呢？”
“我们……”
沈初音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那个一直埋头看书的眼镜男，忽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的。大包小包，带这么多吃的，生怕在火车上饿死吗？真是累赘。”
他语气里全是轻蔑和优越感。
躺在下铺的陆征骁，原本闭着眼睛假寐，听到这话，眉毛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沈初音吃包子的动作也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眼镜男。
“这位同志，我们带什么是我们的自由吧？您管天管地，还管别人带几个包子出门？”
眼镜男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扶了扶眼镜，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傲然道。
“我只是提醒你们，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效率，而不是像你们这样，拖家带口，搞得像搬家一样。一看就是没什么见识的小地方来的人。”
他这话，不仅贬低了沈初音和陆征骁，连带着上铺的王秀娟也给捎上了。
王秀娟的脸当场就红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沈初音却笑了。
“哦？那敢问这位有见识的同志，您这是要去哪儿高就啊？”
“奉天，第一重型机械厂。”
眼镜男扬起下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骄傲。
“我是厂里的八级工程师，这次去首都参加完技术研讨会，回厂里去。”
八级工程师？
还是第一重机厂的？
沈初音心里乐了。
好家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还没到地方呢，就先遇上一个地头蛇？
就在沈初音准备再说点什么，好好会会这位八级大工程师的时候，车厢连接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女人的尖叫声。
“抓小偷啊！我的钱包！我的钱包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