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精密车间外头，零下二十多度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但挡不住看热闹的心。
三百多号人挤在门口，冻得鼻头通红，愣是没一个肯挪窝。
“快快快，往前挤挤！”
“到底哪个是那丫头？瘦不拉几的，能抡得动扳手？”
孙长兴黑着脸，冲保卫干事狂吼。
“都往后退！非技术骨干不许进去！”
根本没人听，连食堂大师傅都拎着马勺跑来了。
大家都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西洋景。
伊万诺夫杵在机器右侧，双手抱胸摆着谱。
翻译员躲在他身后，冻得跟鹌鹑似的直搓手。
高明搬了把木凳坐对面，二郎腿翘得老高，摆明了要看这丫头出洋相。
沈初音没搭理这些闲杂人等。
她走到车床前，随手把棉大衣一脱。
陆征骁长臂一伸，稳稳接过，顺势叠好搭在臂弯。
沈初音解下围巾，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这手跟葱根似的，腰比柳条还细，往铁疙瘩跟前一站，画风都偏了。
“这……真能行？”有学徒工发懵。
沈初音从包里扯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利索套上。
袖子往上随意撸了两道，露出的白皙小臂上，隐约可见细微的青色血管。
最后掏出一根皮筋，三两下扎起高马尾。
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纯纯满级大佬屠新手村的架势，骨子里透着专业。
车间里的议论声矮了一截。
沈初音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她走到主轴箱正面，蹲下身。
手掌贴在铸铁外壳上，静了两秒，起身冲车间主任伸手。
“十四号内六角，三十二号套筒，磁力吸盘。”
主任哆哆嗦嗦地翻出工具递过去。
沈初音接过工具，在手里甩了两下找准手感。
干活。
第一步，卸主轴箱侧面的检修盖板。
六颗生锈的内六角螺栓。沈初音左手扶稳扳手，右手掌根抵住尾部。
手腕一抖——“咔”。
第一颗松了。
换到第二颗，同样的动作和力道。
“咔。”
六颗螺栓，十八秒。
每颗拧下来的圈数分毫不差，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
高明的二郎腿“吧嗒”放下了。
这根本不是蛮力。二十多年的锈死件，这手感控制，简直绝绝子！
检修盖板一卸，内部结构全露了出来。
沈初音探头看了一眼，凑近听了三秒。
接着伸手进黑乎乎的油泥里，一捏，摸出一小块碎屑。
“锁紧垫片断了。”她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
主任凑近一瞅，当场傻眼。
那么小的碎片，混在机油里肉眼都看不清，她怎么一摸一个准？
伊万诺夫听完翻译的话，装逼的手臂默默放了下来。
沈初音继续，第二步，拆后轴承座组件。
这玩意儿工序极其繁琐。苏联老毛子拆这套东西，带俩助手干了五个钟头。
沈初音连说明书都没瞄一眼。
左手摸螺母，右手换套筒。
“当。”松。
用磁力吸盘贴住止退环，一提，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零件依次卸下，她全凭指腹快速感知接触面，然后按顺序码在白棉布上。
动作毫无停顿，主打一个杀疯了。
到了第七个零件，全场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金属碰撞的脆响，节奏稳如老狗。
“当。”
高明坐不住了，伸长脖子死盯着沈初音的手。
她那手指在油污和铁件间穿梭，全靠触觉代替量具！
十几个零件，三分钟卸完。
高明嘴巴微张。
这绝壁不是野路子，这是纯纯的降维打击！她对机器的了解，绝对把原厂工程师按在地上摩擦。
伊万诺夫也看懂了。
他死盯着那排零件。排列顺序跟他写了俩月的拆装手册一字不差！
但这女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初音拿起圆螺母，弹了下底部的锁紧槽。
“来看。”
伊万诺夫死要面子没挪窝。
翻译员拽了他一把，这老毛子才硬着头皮走过去。
“看这个折弯处，微裂纹。垫片就是从这断的。”
伊万诺夫伸手摸了摸那道肉眼难辨的错台。
这老毛子的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他三年前查这玩意，只看了磨损面，根本没看这！
沈初音放下螺母，拍掉手上的脏污。
“孙厂长，准备精磨设备。这有个备用尺寸，去库房找材料现做一个。”
她语气平淡，跟点菜似的轻松。
孙长兴小鸡啄米般点头，冲主任狂吼：“去开精磨间的门！机器通电！”
沈初音蹲回去继续拆主轴。
陆征骁全程杵在她身后。一米九的大块头往那一戳，压迫感拉满。
谁敢往前乱挤，他一个眼刀甩过去，对方腿肚子先软一半。
到了拆前轴承组，需要钩形扳手。
沈初音手往后一伸，掌心朝上。
陆征骁精准抽出扳手，拍进她手心。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度直接秒杀全厂师徒。
二十分钟。
整整三十七个零件，大小排列，分毫不差。
车间里直接炸开了锅。
“二十分钟啊！这手速神了！”
“我的老天爷，那手跟长了眼一样！”
孙长兴咽了口唾沫。这哪里是修机器？这是赤裸裸的技术检阅！
伊万诺夫双手无力地垂着，拳头捏得死紧。
这老毛子的手都在打摆子。三观崩塌后，满是跌下神坛的恐慌。
沈初音没理他，沿着轴颈表面一划。
“精磨量零点零二毫米，多一丝都不行。用白刚玉砂轮。”
主任本子都拿不稳了，歪歪扭扭地记下。
沈初音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陆征骁这糙汉直接凑上来，大掌贴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沈初音一把拍开他的手：“边去，还没下班呢。”
陆团长也不恼，老老实实退回去，眼底全是宠溺的笑。
沈初音看向孙长兴。
“主轴去磨。这期间，我去修你那台水压机。”
孙长兴愣住：“现在？不歇会儿？”
“我时间金贵，一分钟都不想浪费。”沈初音紧了紧袖口，抬脚往外走。
路过伊万诺夫时，她顿了半步。
“伊万诺夫同志，水压机你没兴趣看看？”
这波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伊万诺夫憋着一口老血，认命地跟了上去。
沈初音头都没回，直接走向下一个战场。
身后三百多号人杵在原地。
一个老师傅声音发虚：“干了一辈子机床，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高明呆若木鸡地盯着那一排零件，像被抽了魂。
突然，他把扳手往箱子里一砸，撒丫子往外狂奔。
“哎，高工你去哪啊？”
“去看大佬修水压机啊！”高明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