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颗星缝完的时候，天还没亮。
沈初音把针线收进铁盒，军装叠好搁在枕头旁边。
陆征骁翻了个身，后背的纱布蹭在褥子上，闷哼一声，没醒。
她穿好工装，推门出去。
凌晨五点。三号车间的灯全亮着。
沈初音迈进门槛。
二十八个人全到了。
王胖子蹲在地上拿抹布死蹭钳工台面，霍星野在核对零件编号。
几个小子拿着干布在擦负重轮，水泥地面上一粒铁屑都找不出。
霍星野抬头。“初音姐，五点十分到的。”
“谁叫你们来这么早？”
“没人叫。”王胖子站直身子，抹布往肩上一搭。“大日子，谁睡得着。”
沈初音扫视全场。
所有零部件严格按照装配图码放，履带底盘居中。
炮塔组件在左，双联装37毫米炮管架在右侧枕木上。
回转轴承、液压驻退机、密封圈、弹药箱、传动部件，列阵待命。
她抽出总装工序表，拍在钳工台上。
“听好，今天从六点干到天黑，中间不停。”
“午饭送进车间，工位没出问题的吃热饭。工位出问题的。”
她停顿半秒。
“解决完再吃。”
全场死寂。没人面露难色。
三个月前蹲在门口嗑瓜子吐壳的那帮少爷，死绝了。
六点整。
“开工。”
第一步，回转轴承安装。
沈初音把那件精磨到零点五微米的轴承圈端出木箱，稳稳压进底盘座圈。
霍星野和王胖子一左一右，对付十六颗高强度螺栓。
“扭矩扳手标定过没？”
“昨晚标的，250牛米。”霍星野举起扳手。
“对角顺序，一颗颗上紧。”
咔。咔。咔。
十六颗螺栓咬死。沈初音拿千分表绕圈一测。
“端面跳动零点零三，过。”
霍星野吐出一口长气。“下一步？”
“炮塔基座吊装，行车启动。”
六百吨行车发出轰鸣，勾索绷紧，四吨重的炮塔基座脱离地面。
沈初音站在底盘下方，仰头。
“左移三公分。”
行车横移。
“停。下放。慢。再慢。”
基座底面对准轴承座圈，寸寸下压。
咔。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基座咬入座圈。严丝合缝。
王胖子拍了下大腿。“这动静真好听。”
“别拍大腿，滚过来上固定螺栓。”
第三步，液压驻退机装入炮塔。
沈初音把六个手搓的氟橡胶密封圈逐一塞进槽位，苏玉瑶递工具，指节用力到发白。
“加压。三十兆帕。”
泵站启动。压力表指针狂飙。
十兆帕。二十兆帕。三十兆帕。
沈初音死盯压力表。
十秒。
表针死死钉在刻度上。
“零漏油。”
苏玉瑶的笔在记录本上重重划下一道，手在抖。
沈初音看她一眼。“别抖，大活在后面。”
整个上午，弹药供给系统、传动轴系、电气线束、操控手柄、瞄准具座、座椅、挡板，依次上车。
中午十二点，赵铁军派人扛来一大桶米饭和一盆红烧肉。
沈初音看了一眼。“吃。二十分钟。”
王胖子端着碗蹲在履带旁，嘴里塞满肉，含混不清地问：
“初音姐，下午上炮管？”
“吃完就上。”
“我能帮忙扶吗？”
“你负责右侧炮管。别手滑。”
“绝对不滑。”王胖子把筷子往碗里一戳。
“今天要是手滑，我自己滚去大西北种地。”
下午两点。
子系统全数归位。
双联装37毫米炮管吊装上架。
单根炮管重两百七十公斤。
行车勾索挂上的那一秒，车间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二十八个人放下工具。
沈初音站在炮塔上，身高平齐耳轴销。
“起吊。”
行车轰鸣。勾索绷直。两根钢管脱离枕木，凌空升起。
下午的日光穿透铁窗，砸在泛着冷光的炮管上。
沈初音的手搁在耳轴座上，掌心紧贴金属。
“左移一公分。停。下放。”
炮管在半空微调。
“再下。慢。”
炮管尾端对准耳轴座，一寸寸咬合。
咔嗒。
落座。
沈初音抄起销轴捅进去。扭矩扳手上紧。锁紧螺母咬死。
双联装37毫米高射炮，直指厂房顶棚。
它有了能跑能打的钢铁之躯。
车间里炸了。
没人下令。
王胖子抡起重型扳手，狠狠砸在头顶的钢梁上。
铛。
所有人开始砸。
扳手砸钢管。铁锤砸砧面。手掌猛拍铁台。
二十八个人砸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
乱七八糟，走调，王胖子硬生生把扳手敲出了砸烂铁锅的动静。
霍星野没敲。
他站在十五吨的履带底盘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磨破又结痂的四个血泡，用力攥紧。
三个月前这双手只用来打架和嗑瓜子，现在，它们造出了大国重器。
沈初音站在炮塔上，没出声。
等噪音平息，她跳下地。
“全车通电自检。液压系统联调。活还没完。”
炮塔回转手摇操作，360度旋转一圈，顺滑无阻。
炮管俯仰手动液压推杆，仰角从0度推至85度，一气呵成。
驻退机模拟后坐，加压至设计载荷百分之八十，保压一分钟，表针定死，密封圈干爽。
“全部达标。”苏玉瑶报完数据，嗓子发干。
沈初音没接话，她走到左侧履带旁，蹲下。
驱动测试。
发动机轰鸣，负重轮开始转动。
左侧第二对负重轮发出一声异响。
极轻。二十八个人里没人转头。
沈初音的手掌贴上负重轮外壳。
三秒。
她站起身。
“停车。”
霍星野回头。“出什么事了？”
“左侧第二对负重轮轴承有异响。”
霍星野趴到地上盯了五秒。“初音姐，我连个屁都没听见。”
“内圈有一道细纹。运转产生周期性异响。频率大约十七赫兹。你听不到正常。”
她拍掉裤腿的灰。
“换轴承。天黑前换完。”
“是。”
晚上九点。轴承换毕。重测。异响消除。
沈初音站在车间正中。
面前是一台完整的自行高射炮样车，十五吨战斗全重。
六对负重轮履带底盘。全向回转炮塔。双联装37毫米高射炮。两百发弹药舱。
从两副报废坦克底盘到落地成军，七十二天。
赵铁军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走上前。
“沈工。这大家伙……叫什么？”
沈初音拿抹布擦着炮塔：
“铁甲？这玩意儿十五吨，装的37双管。它不靠硬扛，靠机动。”
“打完两百发，两分钟内撤出阵地，敌人的炮弹连它的尾气都吃不上。”
她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
“叫猎鹰。它生来就是咬死天上那些铁鸟的。”
赵铁军念了两遍。“猎鹰……好。带劲。”
他拍了拍沈初音的肩膀，转身离开。
车间里只剩沈初音一人。
十分钟后。
门被重重推开。
苏玉瑶冲进车间，气喘得厉害，手里攥着张纸条。
“沈工！保卫处急报，训练场外围发现脚印和相机胶卷壳，通讯科十分钟前截获一段高频短波信号。”
沈初音目光越过苏玉瑶，盯住门外的黑夜。
“什么方向？”
“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