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那就让她来看看,我是怎么照顾你的。”
沈初音手里捏着那块甜得发腻的糕点,眼神里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疯劲儿。
好像听到的不是婆婆要来,而是来了个新项目。
陆征骁站在灯影里,看着自家媳妇这副混不吝的样子,风纪扣下方的喉结硬生生滚了两圈。
“初音,我妈那个人……”
“行了,陆团长。”沈初音打断他,把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摆摆手。
“你已经说了八遍了。她是京城来的,她是书香门第,她规矩多。怎么,她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能徒手拆了我的猎鹰?”
陆征骁闭了嘴。
确实,能徒手拆了猎鹰的,满军区也就眼前这一个祖宗。
“再说了,刚结婚那会儿她亲口说的,捡到宝了。”
沈初音把手指头上的糕点渣子弹掉,语气轻飘飘的。
“大闸蟹也寄了,红裙子也寄了,现在又寄糕点。这叫什么?这叫老太太心里有我。”
陆征骁沉默了两秒。
“那时候她不知道你是造大炮的。”
沈初音歪头看他。
陆征骁的表情微妙,像是在拆一颗不知道型号的地雷。
“她原话是,本事是有的,但有本事的女人未必会过日子。她得亲眼来看看,你把我照顾成什么样了。”
陆征骁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股无奈的纵容。
“她不知道,现在全军区都是你罩着的。”
沈初音嗤笑了一声。
“行,那就让她来验收。”
第二天,大晴天。
上午九点五十,一辆挂着军区首长号牌的绿色吉普车,四平八稳地停在了军区大门口。
张大嫂正挎着个篮子在传达室门口跟人换鸡蛋,一回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哎哟我的亲娘哎!”张大嫂一把拽住旁边的王大姐,压低声音倒吸凉气。
“看见没?陆团长那位京城来的妈杀到了!这气派,哪是来探亲的,简直是来阅兵的!”
车门推开,先入眼的是一双黑色真皮方口皮鞋,鞋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紧接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口围着真丝方巾的女人走了下来。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气。
秦淑兰确实在皱眉。
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满是车辙印的水泥地,又看了看远处冒着黑烟的机械厂大烟囱。
比上回来的时候,更灰了。
“征骁呢?怎么没过来接?”
开车的小战士急忙敬礼。
“秦同志,陆团长在营部有紧急会议。沈工……沈工在车间,说一会儿直接回家。”
秦淑兰冷哼一声。
“沈工?”她的语气微妙地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
“上回来的时候,你们还叫嫂子。这才几个月,全改叫沈工了。走吧,去甲排三号院。”
她顿了一下,嗓音清冷。
“我倒要看看,上回寄的大闸蟹她到底吃没吃。瘦成那样,是征骁亏待她,还是她自己不要命。”
吉普车一路开进家属区,停在甲排三号院门口。
秦淑兰踩着皮鞋走下车,看着独门独院的枣树和工具棚,眉头皱得更深了。
院子打扫得干净,但角落里堆着几根钢管和半块铸铁坯料,工具棚里隐约能看见一台什么机器。
“这院子怎么跟个废品收购站似的……”
她还没进屋,“吱呀”一声,沈初音骑着二八大杠回来了。
车把上挂着个铝饭盒,晃晃悠悠。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却蹭着黑机油的小臂。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沁着一层薄汗。
秦淑兰转过身。
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沈初音卷起的袖口上。
结婚那天见的那双手,白净纤细跟瓷娃娃似的。
现在那截小臂上蹭着黑机油,左手腕缠着纱布,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金属屑。
秦淑兰的眉心拧了一下。
“瘦了。”她开口,嗓音还是那股子清冷劲儿。
“结婚那回见你,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下巴都尖了,大闸蟹白寄了。”
沈初音单脚撑住二八大杠,随手用白毛巾抹了一把下颌上的机油印子,语气松弛又坦荡。
“妈,您到了。大闸蟹没白寄,鲜得很。就是征骁一个人啃了四只,我只捞着两只。”
秦淑兰的嘴角抽了一下。
上回见面,这丫头就是这副做派。不叫婆婆,不怯场,上来就跟你聊排骨怎么烧。
几个月过去了,胆子更大了。
没等她接话,陆征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妈!”
陆征骁一路小跑,风纪扣下面的脖子红了一大截。
他冲到两人中间,下意识把沈初音挡在身后半步,那副严阵以待护犊子的姿态,跟上回结婚时一模一样。
秦淑兰看在眼里,微微眯了眯眼。
“你还知道回来?”
“营部开会,耽误了。”
陆征骁直接拿过沈初音手里的毛巾,自然地替她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污。
秦淑兰:“……”
上回来的时候,这俩人还有点生分,说话中间至少隔着半步距离。
现在倒好,当着亲妈的面,擦手都能擦出恩爱来。
“妈,进屋喝口水吧。”沈初音推开房门。
秦淑兰走进客厅,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脆响。
她没坐。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齿轮啮合图,墙角堆着几本德文原版书。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正对着房门的墙上,挂着两枚明晃晃的勋章。
一枚是个人一等功。
一枚是省级三八红旗手。
秦淑兰在这面墙前站了很久。
上回来的时候,这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白墙,连张奖状都没贴。
这才几个月?
她在京城的客厅里,看过不少老革命挂在墙上的勋章。
一等功这种东西,她丈夫打了半辈子仗才拿到一枚。
她的儿媳妇,二十岁。
秦淑兰的眼底闪过极深的错愕,但京城养出来的城府让她迅速压了下去,嘴上依旧不饶人。
“屋子里一股机油味。征骁,你平时就让初音住这种地方?”
沈初音倒了一杯温开水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
“妈,机油味闻习惯了其实挺提神的。您要是闻不惯,我一会儿把桌上那几张图纸收起来。”
秦淑兰接过水杯没喝。
“上回来,你在厂里还是个普通钳工。征骁来信说你现在是副科长了?还管着几十号人?”
“二十八个大院刺头,外加一个女工班。”沈初音纠正。
“本事是有的。”秦淑兰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结婚那回我就说过,捡到宝了。但在京城,有本事的女人多了。”
“能把事业干好,未必能把日子过好。”
“我看你这儿,连个像样的灶火都没有,平时你们就吃食堂?”
陆征骁急忙开口:“妈,初音平时研发任务重,饭是我做。”
“你做饭?”
秦淑兰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儿子。
上回来的时候,这人连水都不知道往哪儿烧。现在居然会做饭了?
“陆征骁,你长出息了啊,学会围着锅台转了?”
陆征骁腰杆挺得笔直,回答得理直气壮:
“妈,初音那双手是造国之重器的,怎么能碰切菜刀?我媳妇我乐意伺候。”
秦淑兰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行了,别在我面前演戏。”秦淑兰站起身,显然不打算继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目光落在了后院那个工具棚上。
棚子里没有破烂。一个铺着干净粗布的操作台上,一台被大卸八块的机器静静躺着。
秦淑兰的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台机器。
纯铜线圈、真空管阵列、精密的调谐旋钮,这是德律风根的收音机。
京城友谊商店卖六百块外汇券,她托了三层关系才给儿媳妇寄过来一台。
上回寄大闸蟹的时候,顺便寄的。
现在,被拆了。
被大卸八块,拆得干干净净。
秦淑兰的眼角跳了一下。她指着工具棚,声音微微发紧。
“那台德律风根,是我托人从友谊商店弄来的。六百块外汇券。”
陆征骁的脸色变了。
沈初音还没说话,他抢先一步:“妈,那是初音随手拆着玩的,说是缓解一下脑力疲劳。”
“随手拆着玩?”
秦淑兰冷笑一声,直接抬步往院子里走去。
她走到操作台前,弯腰低头。
下一秒,眼神里的挑剔被一种极度的错愕取代。
那复杂的纯铜线圈不仅被完美剥离,每一根都没有变形。
旁边散落的自制微米级游标卡尺边,甚至多出了一整套手工焊制的高频信号放大模块。
每一个焊点圆润饱满,大小均匀得像是机器压出来的。
部里的老技工连螺丝都不敢动的东西,被她拆成零件,还改装升级了?
秦淑兰回过头,死死盯着沈初音。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颤。
“你把它拆了……是打算干什么?”
沈初音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把小号螺丝刀转了两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白菜。
“哦,厂里保卫处的监听设备太落后了。”
“我顺手加了个高频模组,打算明天给他们装上,顺便再抓几个特务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