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不管用，撬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初音抓起一块破棉纱，胡乱抹掉手上的残油。
她随手从废料堆里抽出一把半尺长的一字改锥。
“哐！”
手腕一抖。
改锥准确卡入缝隙。
沈初音右臂用力往下压。
“咔哒。”
生锈卡死的侧盖应声崩开。
里面露出一坨黑乎乎、油腻发臭的曲轴和齿轮组。
“得，这黑泥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全废了。”霍星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连连摆手。
沈初音没搭理他，白皙的食指直接捅进齿轮箱。
指腹在齿面上用力一刮，捻了捻带出的金属碎屑。
沈初音：硬度在洛氏55度以上，高碳钢。没崩齿。
“废个屁。”沈初音语气笃定，话里带着狂妄。
“曲轴连杆间隙不到零点五毫米。这底子放现在，能把咱们厂新出的单缸机吊起来打。”
沈初音：苏式重工业的傻大黑粗。参数糙是糙了点，但用料绝对良心。拿来改个边三轮，大马拉小车，绰绰有余。
“胖子！滚过来搬东西！”霍星野嗓门洪亮，冲着门外一嗓子嚎。
王胖子一身肥肉晃荡着跑进来，满头大汗。
陆征骁靠在掉漆的门框上，视线一直盯着沈初音沾着机油的脸颊。
“搬哪去？”陆征骁开口，声音低沉，硬邦邦的。
“三号车间靠窗那个闲置工位。”沈初音把改锥扔进工具箱。
“好嘞！”王胖子挽起袖子，岔开腿就要去抱那坨铁疙瘩。
陆征骁大步迈进仓库。
大手一挥，直接把两百来斤的王胖子扒拉到一边。
他单手钳住发动机缸体，小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
“起。”
一百多斤的铁疙瘩，被他毫不费力地单手拎到半空。气都不带喘一口。
王胖子那一身肥肉狠狠一抖，瞪大了眼睛。
“卧槽……”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往霍星野身后缩了缩。
“团长这手劲，力气大得能撕开铁皮。”
第一天。
三号车间角落的钳工台上，铺满了拆解开的黑乎乎零件。
沈初音系着厚重的帆布围裙。
手里攥着砂纸，正在打磨刚车好的新活塞环。
“刺啦，刺啦。”
金属碎屑混着机油扑簌簌往下掉。
“公差两微米，多一根头发丝都会漏气。”沈初音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非常快。
霍星野捏着游标卡尺跟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初音姐，这缸套也太厚了吧？刚才上镗床，刀头差点没崩了！”
“要的就是这厚度。”沈初音捏起活塞环，往凹槽里一卡。
“哐。”
严丝合缝。
沈初音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汗。
“这台双缸对置发动机，天生就是为了抗造设计的。只要我不死，它就能转。”
第二天。
车架与悬挂系统开工。
沈初音扣上厚重的黑玻璃防护面罩。
手里端着焊枪。
“嗤！”
高压电弧引燃。
幽蓝色的火花瞬间散开，强光刺眼。
无缝钢管在高温下迅速熔接。
王胖子躲在两米外，被电焊弧光晃得眼泪直流。
“胖子！排气管弯好了没？”沈初音掀开面罩大吼。
王胖子举着一根被烧红的粗钢管颠颠地跑过来。
“姐！按你给的参数，用氧气焊烤软了掰的！绝对通畅！”
沈初音戴着石棉手套的手接过来，按在台虎钳上用力一压。
“嘎吱。”
钢管完美贴合车架走线。
沈初音：这胖子看着憨，钣金工艺执行力倒是一流，是个干流水线的好苗子。
“边斗的钢板底座焊死，减震弹簧去废料堆找东方巨龙剩下的板簧边角料切！”
沈初音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
第三天。
骨架成型。
一辆粗犷的边三轮雏形趴在车间地上。
没上漆，满身焊疤，看起来非常粗犷。
陆征骁拎着两个大铁桶走进车间。
军用皮鞋踩在满地铁屑上，嘎吱作响。
他把铁桶重重磕在沈初音脚边。
“军用防锈底漆，墨绿色面漆。”陆征骁沉声开口。
右手里还夹着一卷厚实的防雨帆布。
“后勤仓库拿的。抗撕裂级别最高的那批。”
沈初音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霍星野，滚过来调漆！”
几个小时后。
喷枪的“嘶嘶”声彻底停下。
沈初音摘下面罩，甩了甩有些酸胀的胳膊。
一台崭新的边三轮停在车间空地上。
墨绿色的车身在白炽灯下泛着冰冷、肃杀的金属光泽。
车架线条硬朗粗犷，右侧挂着流线型的边斗。
边斗里铺着陆征骁拿来的军绿色防水帆布，硬生生缝出了真皮座椅的质感。
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卡在车架正中央。
霸气外露。
“卧槽！”霍星野围着车子狂转三圈，看得直流口水。
“这玩意看着比秦司令的吉普车还带劲！”
王胖子狂搓大腿，两眼放光。
“沈工，这车真能动？”
沈初音没废话。
从兜里摸出一把自制的黄铜钥匙。边角料顺手车出来的启动开关。
她腿一跨，跨上主驾座位。
双手扣住把手，右脚踩在启动拉杆上。
沈初音：点火正时调校完美，化油器油门拉线响应时间零点一秒。
陆征骁站在她身侧，身材异常高大。目光盯着她握在车把上的白皙手指。
“起开点，别崩你一身油。”沈初音偏头扫了他一眼。
陆征骁纹丝不动。
沈初音右腿用力。
狠狠跺下启动杆。
“嗡，哐！”
第一声闷响。
化油器疯狂吸入空气。
沈初音手腕轻拧油门，脚下再次重重一踩。
“轰！”
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突突突突突突！”
低沉、浑厚、充满原始暴力的机械声浪，在车间内大声响起！
地面上的铁屑随着声浪疯狂跳动。
整个三号车间的人全停了手里的活。
连操作机床的老师傅都扯下了耳朵上的棉花，眼珠子瞪得老大，直勾勾往这边看。
“响了！真他娘的响了！”霍星野兴奋得一蹦三尺高。
沈初音手腕一压，拧动油门。
“嗡，轰轰轰！”
发动机转速瞬间拉高，声浪平稳有力，没有一点杂音。
完美运转。
赵铁军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子，刚溜达进车间大门。
被这阵狂暴的轰鸣声震得脚步一顿。
他挤开人群冲上前，看着眼前这辆硬派到极点的军绿色边三轮，嘴巴张得老大。
“沈工，你这……”赵铁军猛拍大腿，“你造辆摩托车也太轻松了！”
周围工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初音随手拨下熄火开关。
车间里的轰鸣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和金属燃烧的余温。
沈初音拔下那把黄铜钥匙。
随手往半空一抛。
一道抛物线划过。
半空中，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粗硬老茧的大手悍然探出，稳稳截胡。
陆征骁攥着那枚带有余温的钥匙，拇指重重摩挲过锋利的黄铜齿痕，喉结上下滚了滚。
沈初音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他，语气理直气壮。
“明天带我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