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西南军区机械厂大会议室。
沈初音站在长条会议桌最前端,她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手里拿着根半米长的教鞭,眼底布满熬了三个通宵的红血丝。
会议桌正中央摆着那个已经风干定型的灰色高岭土缩比模型,桌上铺满几十张密密麻麻的零号手绘图纸。
方正清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手里的数据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小沈,你这模型看着是挺唬人。”
方正清把报告往桌上一扔,脸色严肃。
“但我带过来的几个专家刚才看过了,你这全分体拼焊结构根本不符合常规力学常识。”
沈初音拿教鞭敲着泥巴模型的横梁连接处。
“常规力学造不出万吨水压机,方部长,国内没那么大的炼钢炉,浇不出几百吨的单件。”
“那也不能拿一堆碎铁块拼凑!”
方正清嗓门拔高。
“万吨液压砸下来,你这拼接缝绝对裂开,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
赵铁军坐在旁边直擦汗,频频给沈初音使眼色。
沈初音没理赵铁军,手腕一转,教鞭指向图纸上的燕尾槽结构。
“不靠焊缝受力,靠榫卯咬合,我把钢板切成燕尾槽形状,像木匠打家具一样互相卡死。”
“一万两千吨的剪切力全部分摊在这些咬合面上,焊缝只起固定作用。”
方正清站起身凑到图纸前看了两眼。
“榫卯结构?”
他满脸怀疑。
“你当是做木工活,几十吨的钢板你怎么加工出那么高精度的榫头?”
“大机床吃不下,就上多台机床联动铣削,公差我亲自带人拿锉刀找平。”
沈初音对答如流。
方正清盯着她看。
“就算你拼起来了,三百毫米厚的钢板,国内现有的电弧焊机根本焊不透,你怎么解决?”
“不用电弧焊,用电渣焊,没有设备我自己手搓一台电渣焊机出来。”
沈初音回答得很干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坐在后排的几个工业部专家互相对视,方正清瞪着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手搓电渣焊机?”
他拔高声音。
“你以为是捏泥巴?”
“电渣焊的原理,就是利用电流通过熔渣产生的电阻热作为热源。”
沈初音语调平稳。
“我只要搞定大功率变压器和强制水冷成型滑块,送丝机构我自己拿废旧电机改,两天时间我就能让它出渣。”
方正清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专家忍不住出声。
“沈工,电渣焊的晶粒粗大,焊缝韧性极差,这根本达不到抗压标准。”
“焊完之后,做正火回火处理。”
沈初音看向那个专家。
“这需要超大型的加热炉。”
专家立刻反驳。
“就地造炉,用耐火砖在车间里,现砌一个大炉子,把焊好的部件塞进去烧。”
沈初音用教鞭点着桌子。
专家推了推眼镜。
“沈工,低合金钢板的屈服强度有限,如果厚度达到三百毫米,内部气孔和夹杂物怎么控制?”
“去钢厂现场盯超声波探伤,只要A级板。”
沈初音毫不退让。
“钢厂不可能为你一家,停产来单炼!”
专家急了。
“那就拿军区的批条去压。”
沈初音扬起下巴。
专家不甘心。
“挖坑防渗漏怎么做,地下水漫上来整个地基就废了。”
“打钢板桩灌高标号水泥,四周做三层防水卷材。”
沈初音直视专家的眼睛。
“这需要大量的抽水泵和工程兵。”
专家抛出难题。
“我去找秦司令要人。”
沈初音语气笃定。
桌上的红色摇把电话响了,赵铁军赶紧接起电话听了两句,随后捂住话筒。
“方部长,海市海军装备所郑院士的电话。”
方正清接过来。
“老郑,什么事?”
电话漏音很大,郑维翰的声音传遍会议室。
“老方,沈工的方案我看了,海军装备所全体院士联合签名,完全支持她的全分体拼焊结构。”
“深潜器耐压壳,她都能干出零缺陷,这水压机的焊缝,她绝对能拿下。”
方正清沉默几秒挂断电话,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方案可行性算你过了,说吧,要多少预算。”
方正清抬起头。
沈初音放下教鞭。
“部里拨的三百万不够,我要五百万。”
她直接开价。
赵铁军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方正清眼皮直跳。
“五百万?”
他拔高嗓门。
“你真当我是开银行的?”
“三百万买钢板,一百万搞基建挖坑打地基,剩下一百万,我拿去手搓电渣焊机和定制刀具,少一分这活没法干。”
沈初音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方正清咬着牙。
“你知不知道五百万意味着什么,工业部半年的科研经费,全砸你这一个项目上!”
沈初音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
“方部长,这台机器造出来,以后咱们买国外大型铸锻件的钱,能省下几千万。还能挺直腰板造航母造大飞机。”
“五百万买共和国的脊梁骨,您觉得亏吗?”
方正清定定地看着她,过了足足半分钟,重重一拍大腿。
“批了!”
方正清嗓音发哑。
“国家砸锅卖铁,也陪你造这台万吨巨兽!”
下午,西南军区机械厂大门口,方正清准备上车。
赵铁军笑得见牙不见眼,握着方正清的手死活不松。
“方部长放心,我们厂全员立军令状,绝对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方正清抽出手,看向站在旁边的沈初音。
“小沈,钱我给你批了,但这五百万不好拿,一年工期一天都不能延误。”
“图纸我已经带回去了,马上走流程。”
沈初音点头。
“材料到位,我马上开工。”
方正清拉开车门跨进去一条腿,随后又停住动作回过头,表情很严肃。
“小沈,这个项目不光是咱们工业部的事,总参跟国防科工委都在盯着。”
“你一个厂的钳工和技术员,绝对吃不下这么大的工程量。”
方正清压低声音。
“后续会从全国各大军区和重工企业,调集最顶尖的工匠和技师来支援你。”
“东北一重厂的焊工大王,江南造船厂的特级冷作工,全在调令名单上。”
“这些人全是各个厂的刺头和宝贝疙瘩,平时在自己厂里横着走,谁都不服。”
方正清看着沈初音的眼睛。
“你一个年轻的总工,要管住这帮加起来几百岁的国宝,难如登天,你准备好接招了吗?”
沈初音看着方正清。
“人越多越好,在重工领域不论资排辈,只看本事,谁活干得糙,我就砸谁的饭碗。”
“只要到了我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方正清笑了。
“有你这句话就行。”
汽车发动驶出厂区,沈初音站在原地看着扬起的尘土。
苏玉瑶跑过来。
“师父,五百万真批下来了?”
“钱到位了,接下来就该啃硬骨头了。”
沈初音转身往厂里走。
“老赵别笑了,去发广播,全厂开动员大会。”
她边走边说。
赵铁军颠颠地跟在后头。
“沈工,全国的顶尖工匠都要来咱们这儿?”
“来。”沈初音停下脚步。
“来多少要多少,我倒要看看,全国最牛的钳工,焊工能有多大本事。”
陆征骁开着吉普车停在两人跟前,摇下车窗。
“方正清走了?”陆征骁问。
“走了,钱批了。”
沈初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去哪?”陆征骁打方向盘。
“去后山看挖坑。”
陆征骁踩下油门。
吉普车开出十几米,陆征骁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答应方正清接全国的工匠?”
“怎么,怕我镇不住场子?”
沈初音反问。
“我是怕你把他们欺负哭了,各个厂长跑来找我算账。”
陆征骁单手握方向盘。
沈初音降下车窗,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手肘撑在车窗边。
“不用你动手,技术上的事我拿技术碾压。”
“第一批支援的人,什么时候到?”
陆征骁踩了脚刹车。
“明天早上八点,带队的是京城第一机床厂的八级钳工。”
陆征骁转头看着她。
“这老头脾气比赵铁军还臭,号称国内钳工第一把交椅。”
沈初音笑出声。
“第一把交椅?”
“明天我让他把椅子劈了当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