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你回家睡觉。”
库房大门被推开,陆征骁大步跨进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嘎吱作响。
赵铁军极有眼力见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直接让开过道。
陆征骁视线先扫过桌上那个巨大的泥巴模型,他不懂重工机械,但他懂战术沙盘,这铁疙瘩透着股要命的威压感。
“拿泥巴捏大炮?”
陆征骁挑眉发问。
“这叫万吨水压机缩比模型。”
沈初音头都没抬,手里的金属刮刀还在修边。
“没文化真可怕。”
陆征骁没跟她计较,直接走到她跟前。
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头顶的白炽灯光。
沈初音刚拿脏毛巾胡乱擦过脸,原本白嫩的脸蛋现在左一道灰右一道黑,活脱脱从灶坑里爬出来的野猫。
陆征骁抬起右手,粗糙的拇指指腹压上她的鼻尖。
力道放得很轻。
他用指腹擦掉那块最明显的黑泥。
“跟个小花猫似的。”
陆征骁声音低哑,透着点无奈。
沈初音动作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机油和高岭土的手,又看了一眼陆征骁身上那件熨得平平整整的将校呢军装。
眼珠子一转。
她抬起两只脏手,理直气壮地往他胸口一拍。
用力往下抹了两把。
两个黑乎乎的泥巴手印端端正正印在军装外套上。
“嫌我脏啊?”
沈初音扬起下巴,语气挺欠。
陆征骁低头扫了一眼胸口的泥印。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手一伸,铁钳似的手掌直接扣住沈初音的细腰,稍一用力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悬空感传来。
沈初音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手上的泥全蹭在陆征骁的衣领上。
“陆征骁你干嘛,我收尾工作还没做完!”
沈初音踢了踢腿。
“老子带媳妇回家睡觉,收尾让别人干。”
陆征骁颠了颠怀里的人,目光扫向旁边看戏的两人。
“老赵,人我带走了,明天上午她不去厂里。”
赵铁军连连点头,恨不得举双手欢送。
“带走带走,赶紧回去歇着,苏玉瑶锁门!”
苏玉瑶手脚极快,抓起桌上的钥匙串。
“师父师娘慢走!”
陆征骁抱着人,大步流星走出库房。
夜风一吹,沈初音脑子清醒了点。
大院主路上,一队带枪巡逻的警卫连战士正好迎面走过来。
带队的排长借着月光看清来人,刚要立正敬礼喊首长。
陆征骁冷着脸,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排长硬生生把吼到嗓子眼的问候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视线止不住往陆征骁怀里瞄。
沈初音把脸往陆征骁胸口一埋。
“放我下来,丢死人了,堂堂总工程师被人当麻袋扛。”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刚才往老子胸口抹泥巴的嚣张劲哪去了。”
陆征骁颠了颠手臂。
“老实呆着,再乱动信不信老子当着他们的面亲你。”
沈初音立马不动了。
这活阎王绝对干得出来。
巡逻队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步伐齐整。
陆征骁一脚踢开自家平房的门,把沈初音放在堂屋的椅子上。
“坐着别动,我去烧水。”
他脱下被蹭花的外套扔在椅背上,解开军衬衫最上面的两颗风纪扣,袖子一挽进了厨房。
沈初音探头往里看。
堂堂猛虎团团长,正跨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斧子劈柴。
木头断裂声响起。
一根粗壮的硬木被劈成两半,动作利落。
柴火扔进灶膛,火柴一划火苗窜了起来,火光映在陆征骁棱角分明的脸上。
沈初音靠在门框上。
“陆团长,你这劈柴的手法,不去后勤部炊事班深造一下可惜了。”
沈初音出言调侃。
陆征骁回头瞥了她一眼。
“老子只给你一个人烧水,炊事班供不起我这尊大佛。”
两大锅水很快烧开,陆征骁拎着水桶进了洗澡间。
热气腾腾,水温调得刚刚好。
他走出来,隔着一道布帘子下令。
“去泡着,解解乏。”
沈初音拖着步子挪进去,工装裤和白衬衫褪下,整个人没入温热的水里。
酸痛的肌肉遇到热水,舒服得她直哼哼。
“这水温绝了,老陆同志烧水的技术越来越炉火纯青。”
沈初音靠在木桶沿上,声音透着慵懒。
陆征骁大刀金马地坐在布帘外头的小马扎上。
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骨间转来转去。
“图纸有眉目了?”
“模型做出来了,数据就能反推。”
沈初音闭着眼,用手掬水洗脸。
“老赵明天去化缘收废铁,但这三百万的预算确实紧巴。”
“缺钱?”
“缺,特种钢买不起,只能靠低合金钢凑合,我还得手搓一台电渣焊机。”
陆征骁停下转烟的动作。
“钱的事你别管,我明天找秦老头批条子。”
沈初音笑出声,水花哗啦作响。
“军区的军费那是拿来造枪造炮的,你拿来给我打铁,秦司令不拿皮带抽死你才怪。”
“他敢。”
陆征骁语气狂傲。
“万吨水压机造出来,他这西南军区的腰杆子全军最硬,这笔账老头子算得比谁都精。”
一只沾着水珠的白皙手臂从布帘底下伸出来。
“毛巾。”
陆征骁拿起旁边搭着的干毛巾塞进那只手里,顺势在那滑腻的手腕上捏了一把。
沈初音拽过毛巾。
“别动手动脚,正经点。”
“老子摸自己媳妇,犯哪门子法。”
陆征骁理直气壮。
沈初音拿毛巾盖在脸上,感受着水汽蒸腾。
“那个林婉清调走了。”
“谁?”
“那天在你面前平地摔,被你喊担架抬走的那个文工团女兵。”
沈初音语气带笑。
陆征骁冷嗤一声。
“提她干什么,扫兴,这种没骨头的软脚虾,在老子团里连三天都活不过。”
“人家可是特意去操场边找我认输的,说我碾压她,这绿茶倒也算有自知之明。”
“你搭理她了?”
“我让她干点正事,别总生扑男人,报废率太高。”
陆征骁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
“媳妇教训得对。”
连轴转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加上今晚做模型的体力消耗,疲惫感铺天盖地砸下来。
眼皮越来越沉。
“陆征骁。”
“嗯?”
“老赵明天去化缘,估计要不来几块像样的钢板,各个厂都护食。”
沈初音脑子里还在过图纸。
“老赵那张脸没多大面子,实在不行老子带警卫排去给他们松松骨。”
陆征骁转着烟。
沈初音乐了。
“土匪做派,这是技术攻关,少来抢山头那一套。”
“在我眼里没区别,卡你脖子就是挡老子的道。”
“三百毫米厚的钢板,电弧焊根本吃不透,必须上电渣焊,国外卡得很死,国内目前就京城那个研究所懂点皮毛。”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京城求人?”
陆征骁语气沉了下来。
“求人,我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
沈初音冷嗤出声。
“大不了花两天时间,自己手搓一台电渣焊机出来,不就是个变压器加送丝机构的事。”
她语气狂妄,底气十足。
帘子外传来陆征骁低沉的笑声。
“媳妇,我就喜欢你这股子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劲。”
“那是,满级大佬屠新手村,不狂点对不起这身技术。”
水声渐渐小了。
陆征骁等了半分钟没听见动静。
“洗好了没,水该凉了。”
帘子里面传来很轻的嘟囔声。
“困……”
陆征骁站起身,一把掀开布帘。
沈初音靠在桶壁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他皱了皱眉,扯过旁边的宽大浴巾,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直接把人从水里捞出来。
水花四溅。
沈初音被这动静弄得半睁开眼,浴巾把她裹了个严实。
陆征骁把她抱到床上,拿干毛巾给她擦头发。
力道放得很轻。
沈初音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腹肌上。
“征骁。”
“说。”
“我最近总觉得犯困。”
沈初音声音发飘,带着点鼻音。
“以前在车间通宵连轴转两个晚上屁事没有,现在一个通宵就撑不住了,骨头缝里透着酸。”
陆征骁擦头发的手直接顿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小脸确实比前阵子白了不少。
平时抡几十斤大铁锤眼都不眨的人,居然喊累。
陆征骁把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扔,把人塞进被窝,掖好被角。
“明天去卫生所看看。”
沈初音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不去,还得画图纸呢。”
“由不得你,图纸晚一天画天塌不下来,明天我押你去。”
沈初音没反驳,含糊地应了一声,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