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办事一向利索。
不到半天，源头底细就被他扒了个干净。
“沈工，查实了！”
赵铁军大步跨进院子，嗓子劈得厉害，额头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西北特钢厂那个姓马的副主任，收了猛狮集团的回扣，故意把次品料当特级料发过来，打的就是让咱们大飞机折在材料上的主意！”
沈初音坐在藤椅上，手里翻着新送来的质检单，连头都没抬。
“人呢？”
“保卫科连夜跨省拿人，现在押在审讯室。”
赵铁军抹了把汗，胸口还在起伏。
“合格的特级料，我让军列连夜拉进厂，化验室连做五遍光谱，数据全达标。”
沈初音手指在质检单上用力一弹，纸页啪地脆响。
她嗤了一声，话里带着欠揍的凉劲。
“敢在我眼皮底下玩材料造假，等这批件压完，我亲自去教他什么叫重金属物理超度。”
质检单被她甩回桌面。
她起身，军大衣下摆擦过藤椅扶手。
“开炉。”
三天后，机械厂锻造车间。
万吨水压机盘踞在车间正中央，钢梁高悬，主缸垂在上方，暗沉沉一片，光是看着就叫人后背绷紧。
操作台右侧十米外的安全区，多了个四四方方的粗钢管架子。
架子顶上铺了三层加厚石棉瓦，边角还用铁丝拧了好几道，粗糙得没有半点美感。
藤椅摆在中间，椅背垫着软羊毛毯。
沈初音裹着军大衣，手里拎着铁皮大喇叭，抬头瞧了一眼那顶灰扑扑的棚子，眉头当场拧起来。
“陆征骁，你搭这破玩意干什么？我是来指挥锻造的，不是来孵小鸡的。”
陆征骁穿着作训服，双手抱胸杵在架子边缘，一米九的个头正好挡住前头的热风口。
“大夫下的死命令，不能受强热辐射。”
他下巴朝前头的大型感应加热炉点了一下，话硬得硌牙。
“那炉子烧起来能把人烤干，你坐这儿，敢踏出棚子半步，老子现在就把你扛回家。”
沈初音懒得跟这台护崽机甲较劲。
她举起铁皮喇叭，清透的嗓子被铁皮筒放大，直直砸进车间每个角落。
“各就各位！”
车间里几百号人齐齐收声。
钱宏远和陈工缩在更远的安全线外，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草帽都忘了扇。
“进炉！”
两吨重的tc4钛合金坯料被行车吊起，铁链哗啦啦响，坯料晃了半圈后，被送入感应加热炉。
炉门咣当合上，铁皮震得嗡嗡响。
刘铁柱站在仪表盘前，眼珠黏在温度表上，眨一下都嫌耽误事。
“通电！”
张师傅双手握住大电闸，牙关一咬，臂膀青筋鼓起，硬把闸刀压了下去。
加热炉发出低低的嗡声，脚下水泥地也跟着发麻。
车间里的温度开始往上攀，汗味，机油味，热铁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干。
“报数！”
沈初音盯着炉膛方向，铁皮喇叭口微微上扬。
“五百度！”
刘铁柱扯着嗓子喊，嗓音撞上钢梁，又反弹回来。
苏玉瑶坐在沈初音脚边的小马扎上，牛皮本摊在膝盖，铅笔刷刷记下时间节点。
“继续升，电流别飘。”
沈初音语速快，字咬得清楚。
“玉瑶，记升温斜率。”
“是，师父！”
苏玉瑶手腕抖了一下，赶紧把线条拉直。
热浪隔着厚炉壁往外渗，一层层扑到脸上，烫得人鼻尖冒汗。
陆征骁往侧边挪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挡在沈初音前方，把涌过来的热气尽数拦下。
“七百度！”
刘铁柱抹了把脸，袖子已经湿透，汗水顺着下巴往领口里钻。
陈工在后头急得直拍大腿，嗓子劈叉。
“沈工！这破炉子控温精度能差出二三十度，钛合金一过火就全废了啊！”
沈初音头也没回，举着喇叭下令。
“张师傅，手动断电，停三秒，再合闸！”
张师傅一句废话没有，抬手拉下电闸。
一，二，三。
合闸。
炉膛低鸣续上，仪表盘上的指针重新往上爬。
“用人工脉冲间歇加热，卡它温控上的臭毛病，把温差抹掉。”
沈初音这才甩过去一句。
“陈工，脑子是个好东西，别放架子上落灰。”
陈工被噎得说不出话，退回原位，拿袖子狂擦汗。
沈初音在心里翻了个账本。
跟这帮人搞重工，真费嗓子。
“八百五十度！”
刘铁柱的嗓音开始发飘。
温度越往上走，攀升越慢。
车间里热得人胸口发闷，对面机器的轮廓被热气晃得发虚。
钱宏远扯开领口，拿草帽拼命扇风，衬衫后背贴在肉上，汗痕洇出大片深色。
“九百度！”
“张师傅，控温。”
沈初音盯着温度表，话从喇叭里送出去，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最后这一百多度，不能冲，冲过一度，这块料就是废铁。”
张师傅守在控制阀边，两手抠着旋钮，汗珠顺着下巴一颗颗砸到地上。
“明白！”
“九百五十度！”
苏玉瑶手腕一抖，铅笔啪地断了芯。
她憋着气，从兜里抠出备用笔，咬住下唇继续画曲线。
赵铁军站在外围，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都往后退！别挡行车轨道！”
“九百八十度！”
热浪一阵阵往外拍。
陆征骁后背的作训服湿透，布料贴在肩背上，人站在棚口，半步没挪。
沈初音站起身，走到石棉瓦棚子边缘。
“退回去。”
陆征骁伸出胳膊，横在她身前。
“我就站这。”
沈初音没退，手里攥着喇叭，视线钉在温度表上。
“九百九十度！”
刘铁柱喊破了音。
“慢下来，微调旋钮，一进一退。”
张师傅手指打着摆，顺着沈初音的口令，一点点拨动那颗决定大飞机命运的旋钮。
“九百九十五度！”
表针往上挪，细小的刻度在此时被所有人盯得发烫。
“九百九十六度！到了！达标！”
刘铁柱转头喊，眼底熬出红丝。
沈初音举起喇叭，嗓音穿过热浪和机器低鸣，落得又准又狠。
“出炉！”
张师傅拉开总闸。
炉门隆隆退开。
热浪扑出来，棚外几名工人同时抬臂遮脸，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烤得发疼。
两吨重的钛合金坯料被行车吊出炉膛。
通体赤红。
那块金属亮得扎眼，昏暗车间被照得发白，钢梁，轨道，水压机主缸，全被映出一层灼人的红光。
钱宏远退了两步，抬起胳膊挡住脸，眼睛却舍不得移开。
“太壮观了……”
陈工喃喃出声，手里的稿纸被汗浸软了一角。
陆征骁一把扣住沈初音肩膀，把她往石棉瓦深处带，自己挡在热浪来的方向。
沈初音却推开他拦在身前的手臂。
护崽归护崽。
眼下这片钢铁丛林，得听她发号施令。
她大步走到石棉瓦棚最前沿，双手撑住护栏钢管，脊背挺直，热风卷起额前碎发，她连眼皮都没眨。
“上下模具对正！公差核对！”
她对着喇叭厉声下令。
张师傅高声回报。
“对正完毕！公差零点零二毫米！”
“落位！”
行车顺着轨道平移，将那块赤红的钛合金悬在万吨水压机下模具正上方。
下方摆着用废旧航发涡轮盘重铸的镍基合金模具，边缘被炉光照得发亮。
“松钩！”
咚。
两吨重的坯料落进底座凹槽，金属相撞的声响从地面传到脚底，火星四散，热浪再往外掀，烫得人脸皮发紧。
“各单位注意。”
沈初音的嗓音穿过机器低鸣，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温度开始下降。”
“从九百九十六度降到可锻造临界点，窗口期短得要命。”
她站直身子，视线掠过那台万吨水压机，钢铁巨臂已经悬在钛合金坯料上方。
“一次机会，三分钟。”
“给我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