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两眼直勾勾盯在操作台上，脖颈青筋暴突。
“压！”他粗着嗓子咆哮，粗糙的巴掌重重拍下红色的液压启动键。
砰的一声巨响。
沉闷的撞击声自地下深处传出。
整个车间的地面跟着震颤了一瞬。
万吨水压机的巨型横梁动了。
带着压塌一切的沉重感，那根巨大的钢铁立柱开始下坠。
气流被万吨钢柱暴力排开，发出刺耳的轰鸣。
“九百八十度！温度还在掉！”刘铁柱扯着嗓子吼。
“慌什么，稳住！”沈初音举着铁皮喇叭，语速又快又稳。
“液压主泵输出调到最大！别给它金属回弹的机会！”
“主泵全开！”张师傅手里的旋钮拧到底。
横梁加速下压。
只听咔嚓一声。
上模具狠狠压入赤红的钛合金坯料。
刺眼的火星四下飞溅，在半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
“退后！”陆征骁一把揽住沈初音的肩膀，连人带椅子往石棉瓦棚子深处硬拖了半米。
他一米九的身躯直接化作一堵墙挡在前面，硬生生截住扑面而来的高温和金属碎屑。
“别挡视线！”沈初音扒着他结实的小臂探出头。
“老实待着。”陆征骁嗓音发硬，手上的力道却收得极稳，生怕捏疼了她。
“我得看参数！”
“你看个屁，再往前迈半步，老子现在就把你扛回被窝。”
沈初音翻了个白眼。
糟心，这男人一到关键时刻就强行断网。
车间里没人敢搭茬。
钱宏远用力抠住身边的铁栏杆，骨节凸起。
“陈工，这速度行不行？”钱宏远声音发虚。
陈工张着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推。
“不知道，从来没人在这种温度下直接压空心结构，这简直是疯子干的事。”
“那要是塌了呢？”
“塌了就是一堆废铁，大飞机项目跟着一起填坑。”陈工咬紧了牙关。
四十七秒。
这是沈初音算出的极限锻压时间。
多一秒是废品，少一秒也是废品。
“十秒！”苏玉瑶盯着手里的罗马表，声音打着颤。
“进去了！挤进去了！”张师傅狂喊。
赤红的钛合金在万吨巨力下，被迫顺着模具的缝隙乖乖流动。
金属被强行改变结构的沉闷摩擦声刺痛了众人的耳膜。
“十五秒！”
“温度降到九百五十度了！”刘铁柱急得直跳脚。
“模具预热够不够？别卡在半道上！”陈工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沈初音喇叭都没举，头也不回甩过去一句。
“闭嘴，看机器，这点公差我都算不明白，还当什么总工？”
陈工被噎得当场不敢吭声。
“二十秒！”
横梁下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
钛合金内部的抗变形应力在疯狂反扑。
“压力不够了！”张师傅双手钳住操作杆，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补偿夹具起效了没？”赵铁军在旁边急得转圈。
“张师傅，你那边看得到主缸不？”
“我看不到！我得盯仪表！”
“没漏油！”一个老工人整个人趴在地上，指着主缸接口大叫。
“一滴油都没漏！”
赵铁军一拍大腿，“沈工神了！那土法子夹具真管用！”
废话。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
她手搓的补偿夹具，直接把公差锁死在微米级。
万吨水压机的力量，一滴不漏全砸在模具上了。
“三十秒！”苏玉瑶手心里的汗把牛皮本都沤湿了。
“给老子压下去！”张师傅吼破了音。
“三十五秒！”
“温度九百二十度！快到临界点了！”刘铁柱喊。
钱宏远急得直跺脚，“快啊！再不压到底就成冷锻了，模具会裂！”
“闭上你的乌鸦嘴！”赵铁军回头骂。
“四十秒！”苏玉瑶的声音带了哭腔。
“到底了！”张师傅用力一拉操作杆。
上模具和下模具严丝合缝地扣死。
沉闷的撞击声在车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保压！”沈初音的指令穿透喇叭砸出去。
“四十五秒！”
“四十六秒！”
“四十七秒！时间到！”苏玉瑶豁然站起，小马扎被踢翻在地。
沈初音放下铁皮喇叭，吐出两个字。
“起模。”
张师傅反向拉动操作杆。
高压气体排出的嘶嘶声响彻车间。
巨型横梁缓缓升起，上模具随之脱离。
热浪再次翻滚而出。
偌大的车间连咳嗽声都听不见，只剩液压泵泄压的声响。
几百号人全都没了动作，眼珠子全黏在底座凹槽上。
暗红色的光芒从模具里透出来。
那是刚出炉的起落架主梁锻件。
整体造型不出所料地准确，外沿线条流畅无比。
没有出现断裂情况，也没有多余的废边。
“成了？”钱宏远声音发虚，双腿一软，一把揪住陈工的袖子才没跪下去。
陈工自己也抖得停不下来，“蜂窝，里头的蜂窝结构。”
“表面平滑无瑕，没有应力开裂的痕迹。”赵铁军凑上去看了一眼，转头破音大喊。
“这说明内部网格吃掉了所有冲击力！”陈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从原地弹起。
“一次成型。”赵铁军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眶红了，“真他娘的一次成型！”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工人们把安全帽往半空甩。
“神了！沈工神了！”
“咱们造出来了！”
刘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老天爷啊，这辈子值了！”
张师傅瘫在操作台前，手抖得连烟都摸不出来，眼泪混着机油往下淌。
陆征骁偏头看身侧。
裹成企鹅的女人半点没被吓住，下巴微扬，眼底烧着比那块钛合金还明晃晃的野心。
这哪是娇气包，根本是个吃钢铁长大的活祖宗。
“我就说，能行。”沈初音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陆征骁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歪掉的口罩往上提了提，遮住那张苍白却张扬的脸。
“别得瑟，回家睡觉。”
“等会儿。”沈初音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站起身。
身上的棉袄太厚，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脱脱一个不倒翁。
陆征骁伸手去捞她，被她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别动手动脚，大庭广众的，给我留点总工的体面。”
“你这副德行还能自己走？”
“我爬也爬过去。”
她慢吞吞地走出石棉瓦棚。
欢呼声渐渐收住。
所有人自动退开，硬生生给她让出一条道。
沈初音走到万吨水压机旁。
热浪扑面，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伸出手，手指隔着高温热风，虚虚点在那块还在散发暗红光芒的锻件上。
“老赵。”
“在！”赵铁军一个箭步冲过来，腰杆挺得笔直。
“把件拉去化验室。”
沈初音收回手，清透的嗓音穿透周遭的热浪，带着无法抗拒的底气。
“检测。”
“所有指标，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