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管捅，天塌下来，老子替你扛着！”
沈初音偏过头看他。
灯光打在陆征骁冷硬的侧脸上，这男人连放狠话都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狂傲。
她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团长，觉悟够高的啊。”
“行，有你这句话，这天我捅定了！”
她拉过那个旧牛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陆征骁没挪窝，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拿过桌上的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扇着风，驱赶屋里的闷热。
“这四轴怎么搞？”
沈初音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勾出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草图。
“在咱们现在这台三轴的基础上，加个能绕着x轴转的精密旋转工作台。”
“有了它，零件就能自己翻身，刀头就能切到死角。”
“不过，有几个硬骨头得啃。”
陆征骁手里的蒲扇没停。
“说。”
沈初音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凉凉的。
“旋转台的精度得卡在零点零一度以内，差半根头发丝都不行。”
“四个轴一起动，以前的算法得全盘推翻重写。”
“还有最要命的，纸带。”
“四个维度的坐标，纸带数据量直接翻倍，现有的读取机速度根本跟不上，分分钟卡死。”
陆征骁皱了皱眉，把蒲扇扔在桌上。
“国内有更快的现成货吗？”
沈初音往椅背上一靠。
“造不出。”
“硬件走不通，就得从软件上扒层皮，靠算法压缩代码。”
她重新拿起笔，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只有孤零零的“深蓝”两个字。
她在下面刷刷补了一行字：四轴指向曲面自由度，最终指向舰船特种钢板三维成型。
写完，笔记本“啪”地一合。
“睡觉，明天去车间点将。”
……
第二天一早，四厂数控攻关车间。
沈初音咬着个肉包子走进去，机油味混着铁屑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玉瑶正拿着抹布死磕机床外壳，擦得锃亮。
“玉瑶，别擦了，过来。”
苏玉瑶赶紧放下抹布跑过来。
“师傅，今天改哪段代码？”
沈初音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
“今天不改代码。”
“去趟资料室，把所有关于蜗轮蜗杆加工的资料，咱们的和老大哥的全给我刨出来。”
苏玉瑶满脸茫然。
“蜗轮蜗杆？咱们用不上这玩意儿啊。”
沈初音走到图纸柜前，一把拉开抽屉。
“马上就得用，我要搞四轴联动。”
苏玉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四、四轴？”
“师傅，咱们这三轴才刚跑顺没几天啊！”
沈初音把昨晚画的草图拍在她怀里，语气没得商量。
“三轴吃不下下个月大飞机的核心件。”
“给你一天时间，把资料理出来交给我。”
苏玉瑶抱紧草图，大声应道。
“明白！”
她转身就往外跑，差点撞上刚进门的刘铁柱。
刘铁柱手里的铝饭盒当啷掉在地上。
“哎哟我的姑奶奶，跑啥！”
苏玉瑶头也不回，一溜烟没影了。
“别拦我！师傅要带咱们搞四轴了！”
刘铁柱捡盖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声音直发抖。
“沈总工，这丫头没睡醒吧？”
“四轴？国内连个图纸都没见过啊！”
沈初音拉过椅子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
“没见过就自己画。”
“刘师傅，去库房，把能找到的步进电机全翻出来，挨个测参数。”
刘铁柱咽了口唾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行！”
“您指哪我打哪，这把老骨头交代给您了！”
……
安排完车间，沈初音直奔厂长办公室。
赵铁军见她进来，赶紧站起身。
“沈总工，大厂的料下午就到站，卡车都安排好了！”
沈初音没接茬，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
“赵厂长，借电话用用。”
要了总机，直拨省物理所。
响了三声，对面传来老丁小心翼翼的声音。
“喂？哪位？”
沈初音靠在办公桌沿上，语气闲散。
“丁所长，我，沈初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椅子翻倒的动静，老丁声音拔高了八度。
“沈总工！您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
“昨晚你不是说，你们所有全省最好的光学检测设备，还想跟我们搞合作？”
老丁连声讨好。
“对对对！随时听您调遣！”
沈初音毫不客气。
“行，羊毛我开始薅了。”
“我要高精度角度编码器，零点零一度，不能有半点偏差。”
“能不能搞？”
老丁卡壳了。
“这、这玩意儿一般是搞精密雷达才用得上啊，您要这个干什么？”
“给机床加个轴。”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足足过了五秒，老丁猛吸了一口气。
“加轴？”
“您要搞四轴联动？”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要捅破天的项目啊！”
沈初音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别废话。”
“能搞，留个外围数据采集的名额。”
“不能搞，我找别人。”
老丁急得破音。
“能！”
“必须能！”
“就算把全所的人逼得吐血，我也给您搓出来！”
“三天！”
“三天后我亲自把方案送过去！”
挂了电话，赵铁军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沈总工，您这是要把老丁往死里逼啊。”
沈初音拍了拍手。
“不逼一把，他不知道自己骨头多硬。”
“养了那么多搞理论的，也该拉出来见见太阳了。”
……
下午三点，车间外阳光毒辣。
沈初音正蹲在地上，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四维插补算法 of 逻辑框图，密密麻麻的符号铺了一地。
车间大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四厂保卫科长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捏着几页纸，脸色铁青。
“沈总工，出事了！”
沈初音接过苏玉瑶递来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
“天塌不下来，气喘匀了说。”
“您昨天让盯死一车间的王建设，我们连夜去宿舍摸底，人不在！”
保卫科长急得直跺脚。
“查了考勤，这孙子三天前突然请了病假，说老娘病危，连夜买票回老家了！”
沈初音擦手的动作一顿，把毛巾往旁边废料桶上一扔。
她没慌，反而笑了一声，脸上却没多少笑意。
“跑？”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冷冰冰的。
“吃里扒外的东西，在我沈初音手里，他就是买票上了天，我也能把他拽下来。”
她转头看向保卫科长，语气冷硬。
“去，给猛虎团打个电话，把陆征骁给我叫来。”
“我倒要看看，这他能不能逃得出五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