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看看，这孙子能不能逃得出五指山！”
保卫科长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转头就往外跑。
不到十分钟，赵铁军和驻厂军代表老严大步跨进车间。
赵铁军一巴掌拍在废料桶上，震得铁皮哐当直响。
“这小子要是搞鬼，老子活剥了他！”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居然敢在军工设备上动手脚！”
老严手里的记录本被攥得变了形。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厂内违纪了。”
“蓄意破坏军工生产，这是敌特行为。”
“我马上上报军区保卫处，全面介入调查。”
车间大门外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一辆吉普车急刹停住。
陆征骁推开车门跨步进来。
他穿着作训服，脚下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步步带风。
他走到沈初音身边，扫了一眼桌上的考勤表。
陆征骁把考勤表拍在桌上，声音冷硬。
“三天前走的，事假理由是老娘病危。”
沈初音靠在机床外壳上，手里抛着半截粉笔。
“查！这世上没这么巧的事。”
“前脚设备出问题，后脚人就没影了，心虚都写脸上了。”
陆征骁转头看向门外的警卫员，下达指令毫不含糊。
“去团里传我的命令，让侦察连派两个班，直接去王建设老家核实。”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人给我挖出来！”
警卫员敬了个礼，转身跑得飞快。
赵铁军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这孙子要是真跑了，咱们那批报废的齿轮轴找谁说理去？”
“好几百块钱的料啊！”
沈初音手腕一抖，粉笔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吧嗒一声落进两米外的废料筐。
她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笑得有点欠。
“赵厂长，你这账算得不对。”
“他搞这么一出，绝对不是为了恶心咱们报废几根齿轮这么简单。”
老严皱紧了眉头。
“沈总工，你的意思是，他还有别的目的？”
沈初音走到图纸柜前，一把拉开抽屉，抽出一份热处理工艺单拍在桌上。
“动动脑子。”
“他篡改热电偶补偿导线，导致温度表显示偏低，实际炉温超标，把那批齿轮轴烧报废。”
她指尖敲着纸面，语气凉凉的。
“如果是为了破坏生产进度，往主轴轴承里倒一把铁屑，或者半夜剪断几根动力线，哪个不比改热电偶来得快？”
陆征骁眼神顿了顿，一下子接上了她的脑回路。
“改热电偶是个技术活。”
“他费这么大劲搞这种隐蔽的破坏，更像是在刻意制造一场事故，用来掩盖某些原本就存在的问题。”
沈初音打了个响指。
“聪明，毁尸灭迹。”
陆征骁看着她。
“你怀疑有人偷梁换柱，拿劣质钢材顶替了军工特种钢。”
沈初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理直气壮。
“咱们厂的特种钢都有定额，一块料对应一个零件。”
“想把好钢材倒卖出去，就得拿同样重量的烂铁填坑。”
她放下缸子，发出一声闷响。
“但烂铁一上机床就会露馅。”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批混进去的烂铁，在质检之前变成名正言顺的废品。”
陆征骁眼神发寒。
“所以王建设改了热电偶。”
“炉温一乱，整批零件全报废。”
“烂铁混在真废品里，谁也查不出来，这账做得很平。”
老严在旁边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这就是一条有组织的倒卖军工物资的利益链！”
赵铁军气得直拍大腿，破口大骂。
“难怪周明华那老小子以前死活要废除微米级公差标准！”
“标准一降，这帮人做手脚的空间就大了！”
沈初音摆摆手。
“现在下结论还早，等检测报告出来，拿证据说话。”
她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发愣的刘铁柱。
“老刘，别愣着，带上几个人，去废料库。”
刘铁柱赶紧挺直腰板。
“沈总工您吩咐！”
“把上周那批报废的齿轮轴，一根不落地全给我拉出来。”
“切片，上显微镜，重新做一遍金相检测。”
刘铁柱有点懵。
“啊？”
“那批料不是已经定性为热处理温度过高烧废了吗，还测啥？”
沈初音扫了他一眼，压迫感十足。
“让你测就测。”
“我怀疑那批料在进炉子之前，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料了。”
“一根根给我过，查出任何异常数据，拿来见我。”
刘铁柱不敢多嘴，招呼了两个学徒就往废料库跑。
中午，食堂。
沈初音端着铝饭盒，正吃着土豆炖白菜。
霍星野端着盘子凑过来，直接把两个大肉丸子拨到她饭盒里。
“初音姐，多吃点肉。”
“你画的那四轴联动图纸我看了，头都大了。”
“库房里那五台步进电机我都给大卸八块了，下午还得靠你指点怎么装回去呢。”
沈初音没客气，咬了一口肉丸子，语气散漫。
“拆明白了就自己装，装不回去，今晚你就睡库房。”
……
下午两点，数控车间里热浪滚滚。
高锰钢的碎屑飞溅出来，落在防尘罩上叮当乱响。
三个小时后，主轴停止转动。
张师傅拿着千分尺凑上去，放轻了动作卡住炮塔座圈的边缘。
他眯着眼睛读数，随后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
“第六件下机，零点零零五微米，全优合格！”
车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沈初音在记录本上签下名字，头都没抬。
“保持这个速率，刀头磨损情况每两件检查一次，别偷懒。”
正说着，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汽车喇叭声。
保卫科长跑进来喊。
“赵厂长，沈总工，钢厂的军列到了！”
赵铁军手里挥舞着一张红头货单，大步流星往外跑，嗓门震天。
“五吨高锰钢毛坯料，全卸在三号库房了！”
“这下咱们三个月都不愁没米下锅了！”
沈初音跟出去看了一眼。
几辆大卡车停在厂区院子里，成捆的钢材摞得老高。
她接过货单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苏玉瑶。
“入库登记做好。”
“告诉一车间，全力开动切削粗加工，把毛坯料处理好送过来。”
赵铁军乐呵呵地搓着手。
“这上面的批条就是好使！”
“往常去省局求爷爷告奶奶，半年也要不来半吨，这回直接军列拉到家门口！”
沈初音转身往回走。
“料有了，进度提上去。”
“上面的单子早一天交，咱们早一天腾出手搞四轴。”
回到车间，她刚走到洗手池边打上肥皂，车间大门就被人冷不丁推开。
刘铁柱手里紧紧攥着两张检测报告单，跑得气喘如牛，差点被地上的废料绊个狗吃屎。
他一路冲到沈初音面前，连气都喘不匀。
“沈总工，出、出大事了！”
沈初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过毛巾擦干。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舌头捋直了说。”
刘铁柱把手里的报告单递过去，手抖个不停。
“您让我去测那批报废的齿轮轴。”
“我带着人连切了三十多根，挨个上显微镜看金相组织。”
沈初音接过报告单，扫了一眼。
“说重点。”
刘铁柱咽了口唾沫，指着其中两行数据。
“其中有两根齿轮轴的数据完全不对劲，碳含量偏高了百分之零点一五！”
赵铁军刚进门，听见这话一头雾水。
“碳含量偏高咋了，不是炉温失控烧的吗？”
沈初音把报告单拍在桌上，嗤笑一声。
“赵厂长，炉温失控只会导致晶粒粗大，也就是过热或者过烧。”
“它改变不了钢材本身的化学成分。”
她指着报告单上的数据，一字一顿，语气很笃定。
“碳含量偏高百分之零点一五，这意味着，这两根轴根本不是咱们厂规定的合金结构钢。”
刘铁柱在旁边猛点头，声音都变了调。
“对，这根本不是热处理烧坏的，是这材料本身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