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把空汽水瓶往柜台上一磕,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这局,越来越好玩了!”
她偏头看向正在算账的售货员。
“同志,借支笔。”
售货员从耳朵上拿下一根圆珠笔递过去。
沈初音走到墙边,掏出旧牛皮笔记本,照着寻人启事最下面的那行小字,刷刷记下一串地址。
省城郊区纺织机械厂家属院。
启事上写得清清楚楚,王建设出差后失联。
沈初音把笔记本揣回包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出差?周明华都进去了,厂里谁有权限派他出差?
这就是被李建国的人接走后,直接物理销号了。
下午三点,四厂保卫科办公室。
老严坐在桌后,手里掐着半截大前门,皱紧了眉头。
陆征骁大马金刀地跨坐在长条沙发上,粗糙的手指翻着手里的卷宗。
门被推开。
沈初音走进去,把那张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拍在老严桌上。
“严代表,看看这个。”
老严扫了一眼。
“纺织机械厂家属院?”
沈初音拉开椅子坐下。
“王建设家属留的地址。我在火车站看到的寻人启事,上面说他出差失联。”
老严把烟头狠狠揿死在烟灰缸里,骂了句娘。
“出差个屁!老子派人把那一片翻了个底朝天,这小子连根毛都没留下!”
陆征骁合上卷宗,声音冷硬。
“审查李建国那边有新线索了。”
沈初音挑了挑眉。
“撬开那老狐狸的嘴了?”
陆征骁摇头。
“嘴硬。但他办公室的保险柜被我们端了。”
老严接话。
“里面有本加密通讯录。破译科连夜干活,弄出来三个号码,一个海市,一个深市,还有一个在边境。”
沈初音冷笑出声。
“海市?打着合作幌子的猛狮集团,亚太区总部就在海市。”
“这老狐狸果不其然是威尔逊那条线上的狗。”
老严搓了把脸。
“现在问题是,王建设去哪了?”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指节敲着桌面。
“李建国既然是外部势力的线人,王建设这种底层小角色,下场只有两个。”
“要么被秘密转移出境,要么已经被填了海。他知道得太多,留着就是个祸害。”
陆征骁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窗外投进来的光。
他走过去,宽厚的手按了按沈初音的后颈,劲儿不轻不重。
“军区已经派人去摸排了,边防也下了协查通报。”
他垂眼看着自家媳妇。
“这事越线了,不是厂里能兜住的。媳妇,你回去搞你的机床,抓特务这种见血的脏活,老子包了。”
沈初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顺势用指尖在陆征骁硬邦邦的胸肌上戳了一下,笑得又甜又欠。
“行,陆团长觉悟挺高,晚上给你加个鸡腿。脏活归你,硬骨头归我。”
陆征骁喉结狠狠一滚,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耳朵尖一下子泛起了一层薄红,声音硬邦邦的。
“别瞎撩,办正事。”
特务的雷交给了军区,沈初音转头就把心思全砸回了她的铁疙瘩上。
数控攻关车间,热浪滚滚。
两台机床满负荷运转,高锰钢碎屑哗啦啦掉进废料槽。
刘铁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正紧紧地盯着进料口。
沈初音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巴掌。
“老刘,停下二号机。”
刘铁柱一愣。
“沈总工,这批猎鹰的座圈正赶进度呢!”
沈初音把帆布包扔在操作台上。
“磨刀不误砍柴工。四轴联动的角度编码器我拿回来了。”
她掏出那块从省机电站调来的光学玻璃原坯。
“把二号机主轴刀头卸了,换这把微米级金刚石刻线刀。”
刘铁柱傻眼了,看着那块透明玻璃。
“您真打算用咱们这机床,给玻璃盘子刻线?”
沈初音翻开笔记本,头也不抬。
“废话。零点零零一度的精度,国内哪台老设备干得了?”
苏玉瑶从编程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打好的牛皮纸带。
“师傅,三百六十度圆周分度程序打好了!”
沈初音接过纸带,扫了一眼孔位,又抬头瞥了一眼旁边那台外壳掉漆的老旧控制柜。
这破烂玩意儿的电子管本来就老化严重,跑微米级程序,怕是得把吃奶的劲都憋出来。
“装读取器。玉瑶,你死盯着控制柜的电压。”
刘铁柱手脚麻利地换上那把比针尖还细的金刚石刀头。
光学玻璃被固定在工作台上。
沈初音亲自校准了刀尖与玻璃表面的距离。
“通电。”
苏玉瑶按下绿色启动键。
老旧的控制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排风扇像犯了哮喘一样开始疯狂转动。
纸带读取器飞速吞吐牛皮纸带。
工作台移动,金刚石刀头在玻璃表面划过。
没火花,没噪音,只有特别细微的沙沙声。
刘铁柱凑近看,连大气都不敢喘。
玻璃盘上肉眼根本看不出变化,只有在特定反光下,才能看到一点极细的纹路。
“沈总工,这也太细了,我老花眼都快瞎了。”
沈初音盯着刀头走位。
“一条线代表一个脉冲信号。线越密,四轴转起来就越准。”
机床按着程序,刻完一条线,工作台自动旋转特别小的角度,接着刻下一条。
稳当得很。
刘铁柱咽了口唾沫。
“用机床给机床造零件,这叫啥说法?”
沈初音双手抱胸,咧嘴一笑。
“这叫自举。工业母机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复制自己,自己升级自己。”
刘铁柱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管它叫啥!沈总工,您这是让铁疙瘩自己生儿子啊!神了!”
刻线程序繁琐,需要整整两个小时。
车间里只有机床的运转声和控制柜里越来越刺耳的风扇噪音。
苏玉瑶站在控制柜旁,紧紧盯着纸带读取器。
纸带上的孔位在光电管照射下,转化成电信号。
刻线进行到一半。
苏玉瑶忽然皱起眉,脸贴近读取器的玻璃窗口。
里面那一排光电管,亮度不对劲。
最边缘的那根电子管,光晕正在疯狂闪烁!
伴随着“滋啦”一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控制柜的排风口飘了出来。
苏玉瑶头皮发麻。
光电管亮度不够,光敏电阻就读不准孔位!
信号一旦错乱,微米级的金刚石刀头会直接硬生生扎穿玻璃原坯!
“师傅,快拍急停!”
苏玉瑶嗓子当场劈了,连滚带爬扑向控制柜。
“管子要烧了!信号错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