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切铁疙瘩，就是在头发丝上雕花，它都不带抖一下的！”
刘铁柱喉结狠滚了两下。
他粗糙的大手在工装裤腿上使劲蹭了蹭，跟见了鬼似的盯着那张图纸。
“沈总工，这玩意儿看着就邪乎，跟扭了腰似的。”
“咱们国内有厂子干过这活儿吗？”
沈初音食指在图纸上重重一弹。
“没有。”
“这叫双包络结构，母线和子线得同时贴合，相当于在一个零件上实现两次包络运动。”
“别说国内，这东西在国外也是顶尖的技术壁垒，人家捂得比命还紧！”
苏玉瑶拿着记录本的手直哆嗦，眼睛瞪得滚圆。
“师傅，见都没见过，咋切啊？”
“普通车床连刀都塞不进去。”
沈初音脚尖一勾，把椅子拽过来，大咧咧地岔开腿坐下。
她顺手从抽屉里甩出一大沓空白方格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别人切不了，因为他们靠的是模具和手工。”
“咱们有数控。”
“只要算出一套双曲面联动的切削程序，机床就能自己跑。”
“拿笔，记数据！”
苏玉瑶赶紧翻开本子，腰板挺得笔直。
沈初音连草稿都不打，手里的钢笔直接在方格纸上落下第一行算式。
“x轴进给量零点零零二，Y轴联动补偿常数设为K。”
“Z轴走螺旋线，每转一圈，刀具偏置角度微调零点零一五。”
苏玉瑶拼命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师傅，这个K值咋定？”
沈初音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轻快的鼓点。
“带入双包络曲面方程，求偏导。”
“把刀具半径补偿加进去，不然切出来的齿形会干涉。”
刘铁柱在旁边站了半天，看着那满桌子跟鬼画符一样的微积分算式，只觉得眼前发黑。
“沈总工，这玩意儿比上次你搞那个缓冲代码还难？”
沈初音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急促声响。
“难十倍。”
“上次只是改几个脉冲参数，这次是要把空间双曲面彻底大卸八块，把复杂的曲面拆成无数个微小的直线段。”
“只要直线段切得足够碎，机床反应够快，连起来就是完美的曲面。”
沈初音咬掉钢笔帽，语气狂得没边。
“老毛子把这东西当传家宝藏着掖着，今天老子就把它扒得连底裤都不剩，全刻在咱们的纸带上！”
刘铁柱听得直咽唾沫。
“这得算多少个坐标点啊？”
“两万三千个。”
沈初音随口报数，连磕绊都没打。
刘铁柱刚端起的茶缸子突然一晃，热水洒在手背上都忘了疼。
他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沈初音，嗓子眼直发干。
“两万三千个？”
“沈总工，您就是把咱厂财务科那几把老算盘全抡冒烟了，一天也打不出这么多点啊！”
“全靠脑子算？”
“不然呢？”
沈初音斜了他一眼。
“指望你那生锈的脑瓜子？”
刘铁柱立马闭嘴，老老实实退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整一天，车间里只有钢笔尖划破纸面的急促声响。
赵铁军中途偷偷摸摸溜进来一次。
他一看沈初音那六亲不认、笔尖都快写冒火星子的架势，吓得放下两个白面馒头就赶紧撤了。
到了下午，沈初音的脑子就像一台精密的高速计算机，运算速度越来越快。
方格纸一张接一张被填满，地上的废纸团滚了一地。
足足写满了十七张方格纸，直到窗外的天色黑透，沈初音才重重合上钢笔帽。
她扭了扭发酸的脖颈，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把最后一张纸拍进苏玉瑶怀里。
“代码算完了，明早打纸带。”
苏玉瑶甩着那只快断掉的右手，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嗓音哑得像砂纸。
“师傅，我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这两万多个坐标，打纸带得打到猴年马月啊？”
“分段打。”
沈初音站起身伸了个腰。
“干完这票，我让赵铁军给你批三天带薪假。”
“行了，收工。”
晚上八点，沈初音一脚踹开自家院门。
堂屋亮着昏黄的灯，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陆征骁穿着一身挺括的常服，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擦那把五四式手枪。
听见动静，他利落地把枪塞进枪套，起身去灶间端了盆兑好的温水出来。
“洗手，吃饭。”
沈初音胡乱洗了把手，一屁股坐下，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她是真饿狠了。
“你今天回来挺早，雷战那边有动静了？”
陆征骁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塞进她碗里。
“慢点吃，看你这脸色白的。”
“有动静，而且动作不小。”
“今天白天，他借着外出采购的幌子，溜去了省城。”
沈初音挑眉，腮帮子鼓鼓的。
“接头去了？”
“没接头，去了趟邮局。”
陆征骁放下筷子，拿过毛巾擦了擦手。
“霍星野这小子长进了，带着两个特战队员扮成修鞋匠和卖冰棍的，咬得很死。”
“雷战反侦察意识极强，绕了三条街，换了两套衣服才进邮局。”
“他没去柜台，直接往外头的绿色邮筒里塞了封信。”
“霍星野没打草惊蛇，等他走远了，保卫处的人拿着备用钥匙直接开箱，把信截了。”
沈初音来了兴致，咽下嘴里的饭。
“寄给谁的？”
“海市，一家挂牌的贸易公司。”
陆征骁语气发沉，带着掩不住的杀气。
“这家公司底子烂透了，保卫处查过，跟猛狮集团穿的是一条裤子。”
“法人是个华侨，常年缩在国外。”
沈初音嗤笑一声。
“果然是威尔逊养的狗，跑到咱们西南军区来撒野了。”
“信里写了什么？打算怎么对付我这台机床？”
陆征骁盯着她，眉头拧成个死结。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
“保卫处用技术手段拆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沈初音动作一顿，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白纸？密写水？”
“老严他们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陆征骁点头。
“拿去暗房用碘伏熏，没字；拿火烤，还是没字。”
“最后上了军区刚配的紫外灯，照了半天，纸上才显出字迹。”
沈初音往椅背上一靠，舌尖顶了顶脸颊，突然咧嘴乐了。
“哟，还用上高级货了？”
“威尔逊这头肥羊挺舍得下本钱啊。”
“说吧，这帮孙子憋了什么坏屁？”
陆征骁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山雨欲来的狠劲。
“信上只有一句话，三号目标已确认位置，等待指令。”
“三号目标？”
沈初音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