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马儿跑得快，还不给马喂精料？做梦去吧！”
赵铁军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拿着电报纸的手直哆嗦。
“沈总工，切削液好说，总参肯定批。但这产能怎么算都不对啊！”
他把电报纸拍在桌上，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账。
“咱们这台机床，连轴转，一天撑死出两件合格的炮塔座圈。”
“三个月满打满算九十天，一百八十件，这中间不能停电，不能检修，刀头不能崩，连工人去趟厕所都得跑着去！”
“只要报废一件，交货期就得砸锅！”
刘铁柱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原本的高兴劲儿全没了，一拍大腿。
“厂长算得对。这哪是干活，这是走钢丝啊。万一遇上个电压不稳，全厂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苏玉瑶站在打孔机旁，紧张地捏着衣角。
“师傅，那咱们是不是得跟总参申请延期？这任务量也太欺负人了。”
沈初音靠在操作台上，双手抱胸，姿态闲散得很。
“延什么期。军令状立了，就没有往回缩的道理。总参敢给，咱们就敢接。”
赵铁军瞪大眼，急得嗓门都破音了。
“那咋办？难不成你能让这铁疙瘩一天生出三个崽？”
沈初音下巴微抬，语气理直气壮，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一台不够，那就再造一台。”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赵铁军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咬到舌头。
“再造一台？”
“沈总工，你当这是在食堂揉面团呢！”
“上一台那是咱们运气好，凑齐了零件。现在再搞一台，零件够吗？”
沈初音走到桌边，翻开那本旧牛皮笔记本，拔出钢笔在上面划拉。
“有什么不够的。”
“高频晶体管和逻辑集成块，上次去省城采购的库存还剩大半，足够凑一套控制系统。”
“高锰钢毛坯料现在库房堆成山，随便造。”
“最核心的c3级滚珠丝杠，我能磨第一根，就能磨第二根。”
她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刘铁柱。
“老刘，一车间是不是还有一台闲置的老式立铣？”
刘铁柱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有！五八年苏式的，主轴精度不行了，切出来的件全带波浪纹，就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您要用那个？”
沈初音拍板，语气不容置疑。
“就用它当母机，把机械本体改了。你带人去把它拆了，导轨重新刮研一遍。这活交给你，有问题没？”
刘铁柱搓了搓手，干劲十足。
“没问题！刮导轨这活儿我熟，保准给它刮得平平整整。”
赵铁军还在那儿急得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
“机械本体好办，那步进电机呢？控制柜的板卡呢？这都是要命的精密件！省里现在可没现货给咱们调！”
沈初音语气平淡，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轴联动需要三台步进电机。库里还有一台备用的，咱们再打报告去沈阳紧急调拨两台。这事你去办，让总参直接下死命令，走军列加急。”
赵铁军咬牙切齿。
“行！我待会儿就去总机室摇电话，他们要是不给，我就去总参后勤部闹！”
沈初音转头看向苏玉瑶。
“玉瑶，控制线路的活儿交给你。按第一台的图纸，一比一复制，线路怎么走，接头怎么焊，你给我盯死。”
苏玉瑶用力点头，腰板挺得笔直。
“师傅放心！我保证一根线都不接错！”
“至于控制柜的板卡。”
沈初音合上笔记本，走到墙角的摇把电话前。
“我找孙维民。”
接线员的声音传出来。
“转接省城无线电二厂，找孙维民。”
没多久，听筒里传来孙维民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哪位？”
“我，沈初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接着爆发出热情的笑声，透着股巴结的意味。
“哎哟！沈总工！大稀客啊！”
“您今天怎么有空给我这小破厂打电话？是不是上次那批元件出问题了？我这可包退包换，绝对不含糊！”
沈初音没跟他客套，直奔主题。
“元件没问题。我找你要个大件。”
“数控机床的控制柜板卡，一整套。”
孙维民愣住了，声音都变了调。
“一整套控制板卡？沈总工，您这是要搞大动作啊？”
“一百八十台军工订单催着交货，我要再搭一台数控机床。”
沈初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图纸我派人给你送过去。你厂里有现成的生产线，按图纸给我焊出来。走线必须严格按照标准，不能有一丝虚焊。”
孙维民在电话那头直嘬牙花子。
“沈总工，这活儿可不小。那板卡上的线路密得跟蜘蛛网似的，纯手工焊，费眼睛不说，稍微错个焊点整块板子就废了。这废品率我担不住啊。”
“而且我们厂现在正赶着生产红星牌收音机呢，生产线排得满满当当，工人们连轴转都干不完。”
沈初音轻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痞气，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孙厂长，少跟我哭穷。”
“上次我帮你挑出中频变压器的毛病，救了你一万台收音机，这人情你还没还呢。怎么，翻脸不认账了？”
孙维民赶紧赔笑。
“哪能啊！您的大恩大德我老孙记在心里呢！”
沈初音语气一沉，抛出筹码。
“再说了，这可是总参挂了号的绝密项目。”
“你这板卡要是供上了，以后你这无线电二厂，可就是军工重工集团的核心供应商。”
“深蓝项目听说过没？等那玩意儿上马，你厂里的订单能排到十年后。”
“这买卖，你做不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孙维民是个聪明人，脑子转得飞快。
搭上军工重工集团这艘大船，以后省里谁还敢卡他的脖子？这可是直通京城的关系！
“做！”
孙维民咬了咬牙，拍板定音，声音洪亮。
“沈总工，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老孙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
“我给您腾出一条专线，抽调全厂最好的焊工！亲自盯着他们干！”
沈初音嘴角一勾。
“多久能交货？”
孙维民盘算了一下。
“十天！十天内，我把一整套控制板卡亲自给您送过去！保证一个焊点都不带错的！”
沈初音满意地挑了挑眉。
“行，图纸明天就到。别给我掉链子。”
她正准备挂电话，孙维民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神秘。
“对了，沈总工。”
“上次那个假记者的事，您还记得吧？”
沈初音动作一顿，眼神微沉，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记得。怎么了？”
孙维民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省城公安局的人，前两天来找我做过笔录。”
“他们说那人已经出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