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靠在桌邊，手指繞著電話線，嗤笑一聲。
“出境了？”
孫維民在電話那頭趕緊接話，語氣里透著討好。
“對對對，公安局的同志是這麼說的，估計是看風頭緊，溜了。”
沈初音一把掛斷電話，轉過身。
“算他跑得快。”
“板卡的事抓緊，十天交貨，少一個焊點，你那廠長也別干了！”
特務出境，說明威爾遜那邊先轉入了蟄伏期。
這正好給了她造第二台機床的空檔。
她拍了拍手，把車間里的人全召集過來。
“劉鐵柱。”
劉鐵柱從一堆鐵屑里鑽出來，手里還拎著把大扳手。
“到！”
沈初音指了指空地。
“一車間那台五八年的甦式立銑，現在就去給我拉過來。”
“機械本體的改裝交給你，主軸拆了，導軌重新刮研。”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一個絕對平整的底座，做不到，你這特級技師的牌子就摘了！”
劉鐵柱一拍大腿，大嗓門震得人耳朵疼。
“沒問題！”
“刮導軌可是我的拿手絕活，保準給您刮得平平整整，您就看好戲吧！”
他手一揮，帶著兩個徒弟，把那台笨重的甦式立銑硬生生推到了場地中央。
劉鐵柱大聲吆喝著。
“都給我當心點，這可是咱們的母機！”
“先把主軸箱卸下來，別磕了導軌。”
沈初音走過去看了一眼。
“底座留著，其余的全拆。”
“導軌用粗刮刀先走一遍，把那些波浪紋全刮掉，然後再上精刮刀，這活兒必須細致，明白嗎？”
劉鐵柱掄起膀子就開始干。
“明白，您就看我的吧！”
沈初音又看向徒弟。
“甦玉瑤。”
甦玉瑤趕緊站直，手里緊緊抱著記錄本。
“師傅，我在！”
沈初音語氣嚴厲。
“控制櫃的走線交給你，圖紙你早就背熟了，一比一復制。”
“記住，弱電信號線和強電動力線必須分開走，中間留出至少五厘米的安全距離。”
“敢給我把線綁在一起導致信號干擾，我直接剁了你的手！”
甦玉瑤抱著記錄本就往控制櫃跑，干勁十足。
“保證完成任務，我就是不睡覺也把線接對！”
趙鐵軍在旁邊急得直搓後腦勺，嗓門都劈了。
“沈總工，那最要命的滾珠絲杠咋辦？”
“省里可真沒貨了，這玩意兒沒個十天半個月根本調不來。”
沈初音走到萬能外圓磨床前，扯過一塊干抹布擦了擦手，語氣狂妄。
“我磨。”
趙鐵軍一听，急得直跳腳。
“你親自動手？”
“上次磨那根你可是趴了三個鐘頭，這連軸轉下來，鐵打的身子也得散架啊！”
“省里調貨雖然慢，但好歹能省點力氣。”
沈初音直接按下電源。
“少廢話，把高錳鋼毛坯給我備足了就行，等省里調貨，黃花菜都涼了。”
磨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張師傅湊過來，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初音的手。
幾個年輕學徒也大著膽子圍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學徒小聲嘀咕。
“師傅，沈總工這手真能比得上機器？”
張師傅一巴掌拍在學徒後腦勺上。
“閉嘴，好好看著！”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沈總工這手藝，夠你們學一輩子的！”
沈初音拉下護目鏡，右手穩穩搭在進給手輪上。
她看都沒看一眼刻度盤，直接閉上了眼。
整個車間只能听見砂輪與高錳鋼摩擦的尖嘯聲。
她的手穩穩貼在機器上，隨著金屬切削時特別微弱的高頻震動，手腕以毫米級的幅度細微調整。
鐵屑紛紛揚揚地濺落。
足足一個半小時，她連姿勢都沒換過一下。
呼吸的頻率甚至和機床的轟鳴聲完全重合。
沈初音一把推開手輪，關掉電源。
“測。”
她退開半步，順手拿過茶缸喝了一口水。
張師傅抓著千分尺就急吼吼地撲了上去。
他把千分尺卡在絲杠上，湊近了眯著眼看刻度。
看清讀數的那一秒，這干了半輩子精工的老鉗工，手心竟然冒了汗。
他緊緊盯著那條刻度線，嗓子劈成了兩截。
“零點零零七，比第一根還準！”
劉鐵柱剛把那台舊銑床的導軌刮完一半，听見這話，拎著刮刀就跑過來了。
他一把搶過千分尺自己看了一眼，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零點零零七？一個半小時？”
“沈總工，您這手感不是人的，是神的啊，您這手是拿游標卡尺長出來的吧！”
沈初音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機油，語氣平淡。
“熟能生巧，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干你們的活去。”
她走到那台數控機床前。
機床正在 作響，切削炮塔座圈。
“第幾件了？”
張師傅趕緊跑過來，翻開記錄本。
“第三十件剛下機，全尺寸合格，全優，這機器干活就是利索，一點都不帶含糊的！”
沈初音點點頭。
“進度還行，四軸蝸輪的試切毛坯備好了嗎？”
張師傅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塊特種鋼毛坯。
“備好了，就在旁邊放著呢，按您的吩咐，全是特級料。”
“先不動它，等第二台機床組裝完，兩台一起跑，效率翻倍。”
沈初音拉過椅子坐下。
趙鐵軍從外面跑進來，滿頭大汗，咧著嘴直樂。
“沈總工，沈陽那邊回電了，兩台步進電機已經裝上軍列，加急運過來，明早就能到！”
沈初音放下茶缸。
“算他們識相。”
“老趙，你去食堂盯著，今晚車間全員加餐，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
趙鐵軍樂呵呵地跑了。
“好 ，我這就去讓老馬殺豬！”
……
傍晚時分。
車間大門被人推開。
陸征驍穿著軍大衣走進來。
他肩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一米九的個頭往那一站，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壓迫感十足。
車間里的工人們見怪不怪，都知道這位冷面團長是來接媳婦下班的，紛紛低頭干活，不敢多看。
沈初音還在看甦玉瑤排線。
陸征驍走到她身後，沒出聲，就這麼站著看。
沈初音頭也沒回。
“看懂了嗎？”
陸征驍坦然道。
“沒看懂，密密麻麻的，亂成了一團，這玩意兒比槍膛復雜多了。”
沈初音輕笑一聲，站起身。
“你今天來得挺早，雷戰那邊有動靜了？”
陸征驍把手里的保溫飯盒放在桌上。
“雷戰很安靜，但這飯盒里有秦淑蘭同志給你炖 of 排骨湯，趁熱喝。”
沈初音打開飯盒，濃郁的肉香味飄了出來。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海市那邊呢？”
陸征驍臉色沉了沉，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
“海市那邊的釣魚行動，有動靜了。”
沈初音動作一頓，抬起眼皮看他。
“有人咬鉤了？”
陸征驍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咬了。”
沈初音扯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猛獅的人動作挺快啊，抓著現行了？”
陸征驍看著她，搖了搖頭。
“抓是抓著了，但身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沈初音挑了淺淺的眉毛。
“不是猛獅的人？”
“不是。”
“那是誰？”
陸征驍盯著她的眼楮，語氣冷硬到了極點，一字一頓。
“是咱們內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