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把空饭盒收进网兜，嗓音低沉。
“别光惦记着炸老外的炉子。你这第二台铁疙瘩什么时候能转起来？”
沈初音把手里的抹布一扔，语气很狂。
“就这两天。孙维民那边要是敢拖，我亲自去省城掀他的办公桌！”
她这脾气向来是说到做到。
没等她去省城掀桌子，第九天下午，一辆吉普车一个急刹，直接横在了军工重工集团的大门口。
孙维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抱着个大纸箱子，急吼吼地冲进数控车间。
“沈总工！幸不辱命啊！”
孙维民把箱子往操作台上一砸，大口喘着粗气，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十天时间，一天没差！我把全厂最好的八个老焊工全抽调出来了，三班倒连轴转。”
他拍了拍纸箱，语气里全是邀功的意味。
“给您把这套控制板卡赶回来了！您验验货！”
沈初音走过去，连防静电袋都没拆，隔着袋子随便扫了两眼，又用食指在边缘弹了一下。
“左下角第三个电阻的引脚，焊锡多用了零点一克，有点挂锡。不过不影响弱电信号。”
沈初音随手把板卡扔回箱子，看向满头大汗的孙维民。
“还行，算你老孙没掉链子。”
孙维民吓得腿肚子一转筋，差点给这姑奶奶跪下。
隔着袋子看一眼就能掂出零点一克的误差？
这还是人吗！
沈初音没理会他的震惊，偏头喊人。
“苏玉瑶。”
苏玉瑶正蹲在控制柜前理线，赶紧站起来。
“在！”
“上板卡。插信号线。准备通电。”
苏玉瑶抱着记录本跑过来，放轻动作接过板卡。
几十根弱电信号线被她一根根对准接口，严丝合缝地插牢。
“师傅，全部接通，检查无误！”
沈初音走到配电箱前，手握在总闸的推杆上。
车间里一下子没了杂音，只剩下老风扇转动的嘎吱声。
刘铁柱手里的扳手攥得极紧，指节都发了白。
赵铁军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那台旧铣床改装的铁疙瘩。
“啪嗒。”
总闸推上。
指示灯亮起。
三台步进电机同时发出低沉平稳的通电蜂鸣。
沈初音双手搭在键盘上，手指快速敲击。
“校准三轴原点。”
机床主轴开始缓缓移动。
x、Y、Z轴依次归位，撞击限位开关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操作面板上的坐标系显示全部归零。
“空载运行，走一遍外圆插补程序。”
纸带读孔机开始咔咔作响。
机床在空载状态下灵活走位，换向平滑，没有任何共振和卡顿，滚珠丝杠的传动声音特别顺滑。
沈初音拉过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盯着它。空跑两个小时，没问题就直接上料。”
……
两个小时后。
刘铁柱光着膀子，扛着一块沉甸甸的高锰钢毛坯料走过来，用扳手牢牢锁紧在工作台上。
“沈总工，料上了！”
沈初音按下启动键。
冷却液喷涌而出，硬质合金刀头准准地扎进特种钢里。
铁屑随着刺耳的切削声纷纷扬扬地溅落。
四十分钟后，机床停止运转。
一件缩比尺寸的炮塔座圈模型静静躺在工作台上。
张师傅抓着千分尺就扑了上去。
他卡在加工面上，手抖得厉害，揉了揉眼睛，看了三遍才冷不丁一嗓子嚎出来。
“零点零零七毫米！”
张师傅嗓门劈成了两截。
“比第一台差了两个微米，但绝对在特优评级标准之内！”
刘铁柱一拍大腿。
“成了！五八年的老破烂，硬是让沈总工给改成了宝贝！”
赵铁军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三圈，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狂算账。
“一台一天两件，两台双开就是四件！一百八十台座圈，四十五天就能完！足足提前了一半的时间！”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底直放光。
“稳了！这回我看谁还敢说咱们产能不行！”
沈初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
“既然稳了，那就重新分工。”
她指着新机床，看向刘铁柱。
“老刘，这台归你。带着张师傅和学徒，专门负责座圈量产。料供得上就别停机，三班倒给我切。”
刘铁柱大声应下。
“明白！我晚上就睡在车间里盯着它！”
沈初音又指了第一台机床。
“这台腾出来。苏玉瑶，去把四轴蜗轮的试切纸带拿过来。顺便把控制柜里的参数清空。”
苏玉瑶愣了一下。
“师傅，现在就上四轴？不先帮着赶两天座圈的进度吗？”
“对，现在就上。”
沈初音下巴微抬，狂得没边。
“座圈的活儿就是熬时间，我没闲工夫陪他们耗。四轴联动必须马上启动。”
赵铁军搓着手凑过来。
“沈总工，这四轴到底是个啥说法？咱们这三轴不已经天下无敌了吗？”
沈初音瞥了他一眼，懒得长篇大论。
“三轴切固定曲面，四轴切复杂空间曲面。大飞机起落架的异形件，三轴干不了，必须四轴。”
她挥了挥手赶人。
“你去后勤催一下，我要的硬质合金刀头怎么还没到？没好刀，四轴转不起来。”
赵铁军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跑。
“我这就去总机室摇电话催！”
……
这接连几天，两个车间彻底进入了双线并行的忙碌状态。
刘铁柱那边机器轰鸣，座圈一件接一件下线。
沈初音这边则直接清空了闲杂人等，带着苏玉瑶一头扎进四轴双包络蜗轮的试切准备中。
这天傍晚。
沈初音刚把四轴的旋转夹具调试完，车间大门被人推开，冷风卷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压了进来。
陆征骁穿着笔挺的常服，单手扯松了风纪扣，大步走到她身后。
男人没废话，手一伸，直接从后面握住她拿着游标卡尺的手，硬生生把人从工作台前转了过来。
“陆团长，你这是来查岗啊？”
沈初音顺势靠在机器上，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看他。
陆征骁喉结滚了滚，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沾了点机油的白嫩手里，嗓音暗哑。
“查岗。顺便给你送封跨国情书。”
沈初音扫了一眼信封。
邮戳来自苏联，寄件人是伊万诺夫。
她挑了挑眉，直接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信纸。
陆征骁看着她的表情，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下。
“老头说什么了？又给你寄压箱底的绝活了？”
沈初音嘴角咧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不是绝活。”
她手指点着信纸上的字，眼里透着股狂妄。
“这老头说，如果方便，他想在入冬前亲自来咱们这工厂看看。”
沈初音轻嗤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来拜码头？行啊，老子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工业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