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抱着电报稿冲出总机室,嗓门劈得老高。
“发出去了!”
“工业部回执,收到了!”
孙院士一把抢过回执单,看了两眼,捏着纸片的手指头直哆嗦。
“好,好啊!”
钱老捧着那个装叶轮样件的木盒,转头看向沈初音。
“小沈,这东西我得带走。”
沈初音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木盒盖上。
“带走可以,签字。”
孙院士胡子一翘,瞪起眼睛。
“你连钱老也防?”
沈初音眼皮一掀,斜他一眼。
“昨天您还想拆我控制柜呢,防您有错?”
孙院士被噎得老脸通红,半天没憋出个屁来。
钱老反倒乐了,接过军代表递来的封条,拿钢笔刷刷签上大名。
“该防。”
“国家重器,就得这么防!”
赵铁军还没来得及擦把汗,总机室那边又有人火急火燎地冲出来。
“沈总工!”
“工业部急电!”
沈初音随手扯了块破布,把指节上的切削液一点点擦干净,这才慢悠悠往外走。
赵铁军急得在后头直跳脚。
“祖宗,你倒是快点啊!”
沈初音斜他一眼。
“急什么,电话线又不会长腿跑了。”
总机室里,听筒刚贴到耳边,方正清那震天响的笑声就砸了过来。
“沈初音,你可真行!”
“你这一手,算是把那帮反对派的嘴彻底缝死了!”
沈初音靠在桌沿上,手里把玩着一颗螺母。
“缝死了?”
“那他们下次开会拿什么吃茶点?”
方正清笑得直咳。
“少贫。”
“深蓝项目紧急论证会下周召开,你必须到场。”
沈初音挑了下嘴角。
“我一个乡下厂的总工,去京城吵架?”
方正清语气压低了几分,透着狠劲。
“对,就让你去吵。”
“四轴联动的样件、电报、两位院士的现场记录,全送上去了。”
“现在没人敢说西南这边只会抡锤子!”
沈初音扬了扬眉。
“抡锤子怎么了?”
“抡好了照样能砸开他们的天灵盖!”
方正清答得干脆。
“所以让你来。”
“路上按绝密人员标准走,军列安排,通行证我让人送到西南军区。”
沈初音问。
“图纸呢?”
“你能带多少带多少。”
沈初音直接把话堵死。
“纸带和控制柜别想。”
“那是我的命根子,谁碰谁挨骂。”
方正清乐了。
“行,你带脑子来就够吓人了。”
电话刚挂,第二通紧跟着砸进来。
总参那边的语气硬邦邦的。
“沈总工,四轴车间安保等级上调。”
“样件封存,首试数据封存。”
“你进京期间,车间由军代表和厂方共同接管。”
沈初音点头。
“可以。”
“但生产不能停。”
对面卡壳了一下。
“继续生产?”
“你不在谁盯着?”
沈初音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猎鹰座圈还欠着一堆,停一天就少一批。”
“第二台机床跑量产,第一台四轴锁住,只做优化,不接生料。”
“我的人懂规矩,别外行指挥内行。”
总参那头沉默几秒,痛快放权。
“按你说的办。”
第三通电话,来自海军装备部。
对方问得特别谨慎。
“沈总工,深蓝论证会上,您能说明四轴对大型曲面件加工的支撑程度吗?”
沈初音答得干脆。
“能。”
“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纸,准备笔。”
“还有呢?”
“准备几颗能听得懂人话的脑袋。”
赵铁军扒着门框,听得腿肚子直打摆子,手里的搪瓷茶缸磕在皮带扣上当当响。
见沈初音撂下听筒,他立马一侧身挤进来。
“真要去京城?”
“下周。”
“去多久?”
“一周内回。”
赵铁军那张老脸又亮又垮。
“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你一走,这车间谁镇得住?”
沈初音吐出两个字。
“老刘。”
刘铁柱刚进门,听见这俩字,腰杆啪地挺得笔直。
“沈总工,您放心!”
“我保证把座圈看得牢牢的,连只公蚊子都不让它飞进去!”
沈初音抬手点他。
“第二台机床归你。”
“排产照三班倒走,刀头磨损每班记录。”
“谁想改程序,先让他来找我托梦。”
刘铁柱嘿嘿直乐。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没人敢。”
沈初音转头喊了一声。
“玉瑶。”
苏玉瑶抱着记录本颠颠地跑过来。
“师傅。”
沈初音语速飞快。
“第238段进给偏快,第412段A轴停顿有点细颤。”
“我都标红了,你按我留的方案修两卷纸带。”
苏玉瑶咬住笔帽,眼圈有点红。
“师傅,我怕我压不住场子。”
沈初音用指节重重敲了敲她的本子。
“怕什么。”
“纸带错了就重打,刀路不稳就停机。”
“谁敢瞎催你,你让他来找我。”
刘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还有我呢!”
“谁敢欺负小苏,我拿扳手削他!”
沈初音瞅他一眼。
“你别报错数就行。”
车间里哄地笑开了。
赵铁军指着自己的鼻子。
“那我干啥?”
沈初音盯着他。
“催料,催饭,催保卫科。”
“别碰控制柜。”
赵铁军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我像那种乱碰的人?”
沈初音点头。
“像。”
赵铁军憋了半天,一下蔫了。
“行,我不碰。”
钱老站在旁边,听完她这一条条雷厉风行的安排,赞赏地点了点头。
“小沈,你这后方压得稳。”
沈初音把本子一合。
“后方压不稳,前头吵架都没底气。”
孙院士抱着磨破皮的公文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这丫头,进京以后嘴也收着点,别逮谁怼谁。”
沈初音挑眉。
“看对谁。”
“对院士呢?”
“讲道理。”
“对反对派呢?”
沈初音撇了撇嘴,笑得有点坏。
“看他们抗不抗揍。”
……
当天傍晚,沈初音回到家属院。
堂屋里没开大会,也没谁多嘴问东问西。
陆征骁一身挺括的军装,正蹲在木箱前,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板板正正,放进旧皮箱里。
沈初音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
“陆团长,你挺贤惠啊。”
陆征骁头也没抬,用手掌把衣服压实。
“少贫。”
“厚袜子带两双,京城夜里风硬。”
沈初音走过去,脚尖踢了踢箱盖。
里头除了她的衣服,还有一套叠得棱角分明的军装常服。
她扬了扬眉。
“你这是替我收拾,还是给自己搬家?”
陆征骁站起身,一米九的个头把屋里的光都挡了大半。
他咔嗒一声扣上皮箱搭扣,答得理直气壮。
“都收。”
沈初音看着他。
“你去京城干嘛?”
陆征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平静。
“护送国家绝密技术人员,天经地义。”
沈初音啧了一声,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
“陆团长,这算公差,还是夹带私货?”
陆征骁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指,顺势把皮箱拎到墙边。
“报告沈总工,公差为主,私货归我。”
沈初音刚要开口怼他,门口传来秦淑兰的脚步声。
小炮弹窝在她怀里,嘴里吐着奶泡,胖手紧紧抓着小被角,根本不知道大人们在打什么哑谜。
秦淑兰颠了颠怀里的大孙子,嫌弃地白了自家儿子一眼。
“去京城机灵点。”
“初音要是少一根头发,你这团长也别当了,直接留在京城扫大街去。”
她又低头亲了一口小炮弹,嘟囔着。
“大孙子我看着,你们赶紧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