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握着手杖的手紧了紧。
孙院士弯腰把钢笔捡起来,在袖口蹭了两下,盯着沈初音。
“小沈,四轴还没给我们看成品,你就把下一步挂嘴边了?”
沈初音把手揣回兜里,语气散漫。
“人总得有点奔头。”
“不然天天跟这堆破铁较劲,图什么?”
钱老没笑,目光极具穿透力。
“明早切叶轮?”
“对。”
“航空叶轮缩比件?”
“对。”
孙院士眉头压了下去,老派技术人的严谨露了出来。
“这东西不好糊弄。”
“叶片扭转角差一点,前后缘厚度就乱。”
“你拿它当首试件,胆子太肥。”
沈初音下巴微抬,笑得挺狂。
“不拿硬菜招待二位,您回京城怎么帮我掀桌子?”
赵铁军在后头吓得猛咳一声。
“沈总工,咱稍微客气点。”
沈初音瞥他一眼。
“老赵,你客气半辈子,京城那帮人不也照样嫌咱们乡下厂穷?”
赵铁军闭嘴了,心里暗爽,面上还得端着。
钱老拄着手杖往前走了半步,拍板定音。
“行,明早我看。”
孙院士把钢笔插回兜里,较上劲了。
“我也看。”
“要是切不出来,我当场骂你!”
沈初音点头,毫不退让。
“骂可以,别碰控制柜。”
“你这丫头防我防得够严。”
“您老自己伸手快,怪我?”
孙院士被噎得胡子一翘,半天没找着词儿。
赵铁军赶紧往中间一插,打圆场。
“两位先去招待室歇歇,热水和饭都备好了。”
钱老摆手拒绝。
“不去远了,就在厂里。”
沈初音点头,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以。”
“床铺安排在隔壁会议室,别睡车间。”
孙院士瞪眼。
“怕我们偷看?”
沈初音笑了一声。
“怕您打呼噜,把我纸带震跑偏。”
刘铁柱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赵铁军一脚踢过去。
“笑啥笑,去守料!”
……
夜幕降临,数控车间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苏玉瑶抱着纸带坐在小板凳上,一段一段核对孔位。
她眼睛熬得发红,手却没停。
“师傅,第七卷纸带复核完了,没错孔。”
沈初音蹲在读孔机旁边,用指甲刮了一下压轮边缘。
“这里有毛刺,拿细砂纸。”
苏玉瑶赶紧递过去,小声嘀咕。
“这点毛刺也能卡?”
“平时不卡,明天就可能卡。”
沈初音接过砂纸打磨了几下,又把纸带重新穿进去。
“首试不怕机器坏,就怕这种不起眼的蠢毛病出来坏事。”
门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陆征骁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一身挺括的军装,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
“几点了?”
沈初音头也不抬,盯着走带机构。
“还早。”
“十一点四十。”
陆征骁大步走过来,把饭盒重重磕在操作台上。
他胳膊一伸,直接把她手里的工具收走。
沈初音啧了一声。
“陆团长,再给我二十分钟。”
“十五。”
陆征骁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不容商量。
“砍价砍到我头上了?”
沈初音斜眼看他。
陆征骁粗糙的手掌捏住她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压低声音。
“吃饭。”
“十五分钟后,老子扛你回去。”
沈初音被他捏得一缩脖子,认命地站起来。
“行,听你的。”
“明天让那帮老头看看,我这饭没白吃。”
……
第二天早上,数控车间外拉起了醒目的黄线。
军代表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人员,连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钱老和孙院士站在黄线里侧,随行秘书抱着文件夹,连咳嗽都紧紧憋住。
赵铁军手里攥着手帕,脑门上的汗擦了又冒。
“沈总工,要不要再空跑一遍?”
沈初音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把玩着一支铅笔。
“昨晚跑了三遍。”
“再跑下去,机器都嫌你啰嗦。”
刘铁柱光着膀子,把巴掌大的航空叶轮毛坯稳稳放上旋转工作台。
“沈总工,料上了。”
张师傅拿千分表贴上去,小心翼翼转了一圈。
“跳动零点零一一。”
沈初音走过去,伸手松开夹具。
她指尖在毛坯边缘轻轻拨了半圈,重新锁死。
“再量。”
张师傅弯腰看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零点零零三。”
钱老的手杖在水泥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她靠手拨的?”
孙院士盯着工作台不转眼,咽了口唾沫。
“你别问我,我也看不懂。”
沈初音回到控制柜前,按下总电源。
“玉瑶,记录。”
苏玉瑶抱紧本子,大声回话。
“准备好了。”
“坐标归零。”
“归零完成。”
“A轴试转三圈。”
旋转工作台稳稳转动,不疾不徐,最后精准停在原点。
“冷却液。”
白色液柱喷上毛坯,溅起细密的水花。
沈初音手指落在绿色的启动键上,用力按下。
“实切!”
咔嗒一声。
纸带读孔机开始走带。
四个轴,同时动了。
工作台慢慢旋转,刀头向下压,x轴和Y轴在细小范围里来回修正。
四路动作叠在一起,刀尖沿着复杂的空间轨迹切入金属。
铁屑翻卷而出,瞬间被冷却液冲走。
那股低沉绵密的嗡鸣声从机床里钻出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钱老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军代表赶紧伸手拦。
“钱老,不能越线。”
钱老根本没理他,眼睛紧紧盯着那颗在金属上跳舞的刀头。
“它真在转着切……”
孙院士声音发紧,双手扒着黄线。
“转台和直线轴没乱。”
“纸带脉冲完全能跟上。”
切到第四分钟,低沉的切削声里突然掺了一点细尖的颤音。
苏玉瑶手冷不丁一抖。
“师傅,要停吗?”
沈初音盯着刀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停。”
“第238段进给偏快,记下来,回头改。”
孙院士一下扭过头。
“偏了还不停?”
“偏的是声音,不是尺寸。”
沈初音语气硬邦邦的。
“孙院士,别替我的机器喊疼。”
刘铁柱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话听着真欠。”
赵铁军狠狠瞪他一眼。
“闭嘴,别把福气吵跑了!”
第九分钟,叶片那复杂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孙院士盯着后缘,眉头又皱了起来。
“小沈,后缘薄了。”
“最后两刀会补。”
“你确定?”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记账,切完咱们一起骂。”
孙院士被她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只能干瞪眼。
第十二分钟,操作面板上的绿灯亮起。
主轴自动抬起,旋转工作台平稳回到原点。
车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冷却液往铁盘里滴答滴答落的声音。
沈初音关掉喷头,走上前,亲手松开夹具,把那个巴掌大的叶轮模型取了下来。
她拿过一块干净的棉布,一点点把上面的切削液和残屑擦干净。
弯曲的叶片完美展露出来。
前缘特别薄,后缘收得干净利落。
叶片扭转的角度一圈一圈排得非常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钱老迫不及待地伸手想接。
沈初音手腕一转,往后一躲。
“烫。”
钱老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回手。
“量。”
张师傅把千分尺递过去,双手抖个不停。
沈初音接过来,卡住第一个测点,动作利落。
“前缘厚度,合格。”
苏玉瑶大声报数。
“记下了。”
“后缘厚度,合格。”
“记下了。”
“叶片扭转角,合格。”
孙院士憋不住了,直接挤到台前。
“最大偏差多少?”
沈初音换了几个刁钻的角度,又量了三处,最后把千分尺往桌上随意一扔。
“最大偏差,零点零零九毫米。”
当啷一声。
钱老连手杖都顾不上了,直接掉在地上。
他双手捧起那个带着余温的小小叶轮,手指顺着那完美的螺旋曲面一点点摸过去。
摸了两遍,老人的眼眶彻底红透了。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哑透了的声音。
“成了,咱们华国自己的四轴联动,成了!”
孙院士盯着那个小小的叶轮不放,过了足足一分钟,一下子转头看向身后的随行秘书。
“小周!”
秘书赶紧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
“孙院士。”
孙院士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马上给工业部发电报,就八个字。”
“四轴已成,深蓝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