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散场时，黑框眼镜男抱着文件走得比谁都快，生怕慢一步又被怼。
孙院士还想凑过来问两句四轴叶轮的事，被钱老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
“行了，别堵人。”
孙院士不服气，梗着脖子嘟囔。
“我就问两句。”
沈初音把旧牛皮包往肩上一挂，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您那两句，最少能问到明天早饭。”
钱老乐了，冲她摆手。
“去吧，方副部长还等着收拾你呢。”
方正清站在门边，手里夹着一份红皮文件，用文件角点了点她。
“小沈，留一下。”
沈初音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刚吵赢就单独谈？”
沈初音挑了挑眉。
“方副部长，您这架势像是准备分锅啊。”
方正清被她气笑。
“少给我装刺猬。锅有，钱也有，你要不要？”
沈初音转身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拉开椅子，大喇喇地坐下。
“要。”
“答得挺快。”
“不快点，您万一反悔，我找谁哭去？”
方正清把门关死，红皮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放。
“深蓝预研第一阶段，周期一年。”
沈初音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交什么底？”
方正清翻开文件，语气严肃起来。
“特种钢曲面成型全套工艺验证。”
“模具设计，数控加工，水压机试压，三条线都要跑通。”
沈初音连个磕巴都没打。
“一年，能干。”
方正清看她一眼，带着点敲打的意图。
“别答太满。深蓝不是一个厂的活，牵头容易，背骂也容易。”
沈初音抬眼，目光清亮。
“背骂可以，别让我背空账。”
“你这话什么意思？”
“只给任务不给资源，那叫耍流氓。”
方正清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又慢悠悠放下。
“首批拨款，一百二十万。”
沈初音扬了扬眉毛。
“方副部长，您早说啊。”
“怎么，嫌少？”
“不嫌。”
沈初音直接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
“但这钱不能在路上瘦身。”
方正清手指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你怀疑谁？”
“我谁都不怀疑，我只信制度。”
“说人话。”
沈初音盯着他。
“款项专账，材料专批，设备专用。”
“谁签字谁负责，谁拖延谁上名单。”
“少一分钱，我就拿这本账来部里堵门。”
方正清看了她足足几秒。
“你这是把刀架我脖子上。”
沈初音答得理直气壮。
“我又没让您割肉，我让您割烂账。”
方正清笑骂了一句，拔开钢笔帽。
“牵头单位，西南省军工重工集团。”
沈初音点头。
“技术总负责人，沈初音。”
“可以。”
“你不怕？”
“怕什么？”
沈初音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名字写上去，部里以后想赖账都不好赖。”
方正清拿笔尖点她，一脸无奈。
“你这个丫头，脑子里就没一根吃亏的筋。”
“吃亏的筋长出来早被机床夹断了。”
方正清低头写了两行，又问。
“条件呢？别憋着。现在说，过了这个门，我就当没听见。”
沈初音坐直身子，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模具特种钢由总参直调，专列进西南厂库房。省里、市里，谁的手都不能沾。”
方正清手里的钢笔顿住了。
“你这是要断了地方上的过路财神？西南省里那帮人能生吞了你。”
“让他们吞。”
沈初音冷笑。
“深蓝的料要是也被人层层转手，我就天天给您打电话。”
“你威胁我？”
“提醒您保重身体。”
方正清被噎得茶都不想喝了。
“行。第一条，我写。”
沈初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万吨水压机优先保障深蓝试压排期。前期用短窗口，后期全尺寸试压必须有正式档期。”
方正清想了想，面露难色。
“翼龙和猎鹰那边也卡着。”
“我知道。”
“那你还要优先？”
“深蓝前期不抢整天。我要的是锁定，不是乱插队。”
沈初音看着他，逻辑清晰得可怕。
“模具做出来，板料到了，水压机说排到半年后，那我回西南睡大觉？”
方正清低头又写。
“第二条，加进国家级保障序列。”
沈初音这才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给我增配三名高级技工。”
方正清抬头，有点意外。
“只要三名？”
“先三名。”
“我还以为你要三十名。”
“给三十名，里头能混进二十个写材料的。”
沈初音嫌弃地撇嘴。
“我要能下车间、能守夜班、能听得懂人话的。而且，人得我自己挑。”
方正清乐了，手一摊。
“高级技工也得被你骂成这样？”
“骂得动才好使。”
“名额我批，但名单送到西南前，我要先看档案。”
“行。”
沈初音补充了一句。
“还有，别给我塞领导亲戚。”
方正清把钢笔往桌上一拍，瞪起眼睛。
“沈初音，你当我这工业部是菜市场？”
沈初音看他，一脸认真。
“菜市场还明码标价呢。”
方正清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把文件推过去，没好气地说。
“签字！”
沈初音拿起钢笔，一字一句看完，确认无误。
方正清等得不耐烦。
“你还怕我坑你？”
“亲兄弟还明算账。”
“我跟你不是兄弟。”
“那更得算。”
方正清气得直搓茶缸。
沈初音刷刷签下大名，把笔帽扣回去。
“好了。方副部长，从今天起，深蓝要是跑不动，您也跑不了。”
方正清拿起文件，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透出高位的威严。
“沈初音，深蓝压的是几十年的工业底子。你扛得住吗？”
沈初音把旧牛皮包背好，站起身。
“扛不住也得扛。”
“给句准话。”
“第一年，我给您拿出曲面成型工艺闭环。”
方正清盯着她。
“第二年呢？”
沈初音推门前回头，笑得狂傲至极。
“第二年，您准备继续掏钱。”
……
工业部大门外，风刮得脸发紧。
沈初音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冷风，喉咙里都带着干意。
航母。
从旧牛皮本上一张草图，到红皮文件上的预研牵头，没用到半年。
她把文件袋往怀里压了压，刚下两级台阶，就看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路边。
陆征骁坐在车里，车窗降着半截。
他伸手递出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
“热水。”
沈初音接过来，捧在手里暖着。
“陆团长，你这是把我当炮弹管？”
“炮弹没你能折腾。”
陆征骁看着她。
“谈成了？”
“猜到了还问。”
“首批拨款，一百二十万。”
陆征骁眉眼舒展了些。
“高兴？”
“高兴。”
沈初音喝了一口水，咂巴了一下嘴。
“薅羊毛薅到部里头上，手感不错。”
陆征骁没笑，抬手替她把车门拉开。
“先上车。”
沈初音一下就察觉到他不对劲。
“怎么了？”
陆征骁等她坐稳，才把车门关死。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调查条，递过去，沉着脸。
“火车站拍照那条狗，查清了。”
沈初音接杯子的手一顿，眼神定了一下。
“猛狮的？”
“不是。”
陆征骁冷嗤一声，声音里透着杀气。
“是赵大炮一团的情报参谋。这老小子眼红我拿了新枪，派人来摸你的行程，想抓我的小辫子。”
沈初音看着纸条上的名字，硬是被气笑了。
“我当是哪路顶尖特工，搞了半天是个酸菜缸成精了？”
她把纸条往仪表盘上一扔，眼神发寒。
“敢拿我的绝密行程当内斗的筹码，赵大炮这是活腻了。”
陆征骁发动吉普车，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凶悍的轰鸣。
“那就成全他。回去就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