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把那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掂了掂。
挺压手。
旧纸边硌着虎口，封皮里还带着一点机油味，沉得不像一本笔记，倒像半台没装完的机床。
她抬眼看伊万诺夫，笑得挺欠。
“老先生，我连深蓝的特种钢都敢接。一本笔记，还能咬我？”
伊万诺夫愣了半拍。
下一秒，那漏风的风箱笑声在测量室里响开。
“好胆量。”
他用力点头。
“我等着看你把它变成真家伙。”
当晚，猛虎团家属院。
堂屋的白炽灯一直烧到凌晨两点半。
沈初音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牛皮笔记。
纸页一翻，苏式老工业时代留下的旧机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看得很细。
笔尖在草纸上刷刷跑，方程、坐标、传动角、补偿量，写满了三大页。
这老头没吹牛，思路又野又准。
在现有A轴基础上，再加一根绕Z轴旋转的c轴。
三根平移轴，两根旋转轴。
刀具和工件能从五个方向互相找角度。
真要做出来，复杂航空叶片不用反复装夹，理论上一刀就能啃完。
陆征骁从厨房端着一海碗热汤面走过来。
碗底往桌上一搁，热气扑到沈初音脸上。
“媳妇，两点半了。”
沈初音视线还钉在纸面上，左手去摸筷子。
摸了个空。
陆征骁一巴掌拍开她的手，自己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直接送到她嘴边。
“张嘴。”
沈初音很识相地张嘴。
嚼了两下，咽了。
“这老头真有东西。五轴的底子，十六年前就让他摸到了。”
陆征骁又喂了一口。
“这本笔记比深蓝还重要？”
“两码事。”
沈初音把面咽下去，顺手把草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有了五轴，深蓝的推进器叶片才算真有路。”
“但现在吃不下。”
陆征骁看她。
沈初音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荷包蛋，说话含含糊糊，逻辑却一点没乱。
“五轴最麻烦的不是铁疙瘩，是算法。”
“空间插补坐标点要一串串算，真靠手算，我把算盘扒拉冒烟也算不完。”
“当年伊万诺夫卡死，不是没胆子，是硬件拖后腿。”
“电子管慢，继电器笨，这堆天书根本跑不动。”
她把荷包蛋咽下去，又在纸上点了两下。
“咱们现在有步进电机，有脉冲控制，可更高级的算力还没影。”
“先把四轴量产搞稳，深蓝模具预研也还在等排期。”
“饭一口一口吃，轴一根一根加。”
陆征骁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角。
“你这口饭，吃得够硬。”
沈初音把笔记本一合。
“明天锁厂里最高级保密柜，警卫排加人盯着。”
“谁敢伸手碰，按敌特处理。必要时开枪。”
陆征骁点头，半点没犹豫。
“行。都听沈总工的。”
次日，西南军区机械厂。
万吨水压机底座车间。
两名警卫合力推开大门。
电焊的焦糊味、铁锈味、灰尘味一起扑出来。
一百二十吨的巨型钢制底座稳稳卡在基坑里。
四角锚栓扎进水泥地。
粗壮立柱往上顶，几乎要把整个厂房撑满。
人一进门，嗓门都下意识小了。
伊万诺夫站在厂房门口，半天没迈步。
赵铁军跟在旁边，搓着手，腰板挺得溜直。
“伊万诺夫先生，这就是我们正在装的万吨水压机。”
“全分体拼焊加榫卯结构，全是沈总工设计的。”
“图纸还在总参挂着号呢。”
伊万诺夫没接话。
他拎着空了一半的旧皮箱，直接走下台阶，冲到基坑边。
他仰头看横梁，又低头看底座拼接处的焊缝。
最后蹲下身，手掌贴在钢板上，一寸一寸摸过去。
赵铁军想介绍两句，嘴刚张开，就被沈初音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十分钟后。
伊万诺夫才站起来。
老头手上沾着灰，眼圈有点红。
“这焊缝，漂亮得有点吓人啊。”
他指着底座拼接处。
“脉冲式电子束焊？”
“深熔透，零气孔。你们连真空焊接都吃透了？”
沈初音双手揣在工装兜里，语气很稳。
“被逼出来的，没有好设备，只能自己改参数。”
“不用电子束，这底座扛不住万吨压力。”
伊万诺夫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年我们在乌拉尔厂装水压机，光底座就弄坏了两台。”
“吊装精度控不住，稍微磕一下，整台都得返工。”
他看向沈初音，声音有些哑。
“信上说，你们用硬滑道和滑轮组，就把它分毫不差地挪进去了？”
“对。”
沈初音答得很干脆。
“因为穷。”
“买不起大型起重机，只能靠脑子省力气。”
伊万诺夫盯着她。
“误差多少？”
“对角线应力校准，0.005毫米以内。”
伊万诺夫往后退了半步，又看回那台钢铁巨兽。
手指在半空里划了两下，像是在重新描它的结构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们现在缺料，缺好机床，缺专家。”
“但你们不缺敢把命砸进铁里的人。”
老头转头看沈初音。
“沈，华国会超过北方那套老工业体系。”
“就在你们这一代。”
沈初音看着他。
“老先生，借您吉言。”
“我们不光要超过，还得把路走绝。”
她抬手，拍了拍旁边冰冷的钢板。
“以后这套规矩，由我们来定。”
伊万诺夫没再说话。
他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午三点，火车站。
风刮得很急，废纸片在站台边乱滚。
绿皮火车喷着白气，汽笛一声接一声。
伊万诺夫拎着那个空了大半的旧皮箱，站在踏板上。
“沈，别让我等太久。我闭眼之前，想看看那个五轴。”
沈初音冲他挥手，喊得很大声。
“您好好活着。”
“很快。”
“造出来了，第一个通知您。”
火车哐当哐当开走。
车厢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赵铁军这才凑过来，脸上全是笑，褶子都挤到一起了。
“祖宗，送走了。那咱回车间？”
“第五十八件炮塔座圈刚下线，特优。”
“刘铁柱正盯第五十九件呢。”
沈初音瞥他一眼，语气挺欠。
“看你这点出息，五十八件就乐成这样？”
“后面还有六十二件，你让一车间供料跟紧点。”
“要是敢断粮，我拿你开刀。”
赵铁军拍着胸脯。
“放心！我昨天刚去一车间骂完。”
“主任现在看见我都绕道走，毛坯料一车一车往这拉。”
“绝不耽误你造装备。”
陆征骁站在站台外，吉普车引擎还没熄。
“上车，回大院。”
沈初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刚系好安全带，霍星野骑着偏三轮风风火火冲了过来。
偏三轮刹得太狠，后轮甩出一道黑印。
尘土扬了半人高。
霍星野跳下车，跑得军帽都歪了。
“团长！初音姐！”
“司令办公室刚打电话到警卫排，让团长回电话，有急事。”
陆征骁按住车门的手没动，声音却压了下去。
“赵大炮闹事了？”
“没细说。”
霍星野喘了口气。
“司令那口气，像是想顺着电话线过来抽人。”
陆征骁转头看沈初音。
“你回大院，我去厂部打专线。”
沈初音当场不干。
“我也去，秦司令都说不嫌我烦。”
她把旧牛皮包往怀里一抱。
“有乐子缺席，那是对人生不尊重。”
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赵铁军很懂事地退了出去。
关门，拉帘，顺手把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干事也撵走了。
陆征骁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接通军区专线。
“司令，我是陆征骁。”
电话那头，秦司令的呼吸声压着火。
“赵大炮的事，我处理了。”
陆征骁问得直接。
“撤职还是记过？”
“停职审查，一团暂时让副团长代管。”
秦司令停了停。
“但他交代了一件事，我这火压不下去。”
沈初音靠在办公桌边，眉梢动了动。
陆征骁看她一眼，直接把话筒偏了偏，让声音漏出来。
“什么事？”
秦司令问：“大比武那个教官，底细查清了吗？”
陆征骁脸色沉下来。
“没有，人跑得太快。”
“只摸到是个用枪老手，枪茧位置不对，查遍档案也对不上号。”
秦司令冷笑。
“不用查了，赵大炮扛不住审，全吐了。”
陆征骁握紧话筒。
“谁的人？”
“赵大炮说，那教官压根没经过他的手。”
“是一团政委的老战友介绍来的，说是能教点野路子，帮一团拿名次。”
电话线里传来一点电流杂音。
秦司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陆征骁，一团那个政委，姓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