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格勒帶出來的東西。”
沈初音指腹蹭過信封邊，輕輕嗤了一聲。
“這老頭，胃口大，誠意也不小。”
下周三，西南火車站。
天壓得低，站台風硬，刮得耳朵發麻。
趙鐵軍穿了件新中山裝，領口被他扯開一顆，額頭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往外冒。
“祖宗，軍區保衛處可是下了死命令。”
他壓著嗓子，急得嘴皮子都快打結。
“這次參觀只能走外圍車間、總裝區和測量室。那老頭要是往四軸控制櫃那邊湊，你得給我摁住啊！”
沈初音雙手插在寬大的工裝褲兜里，站得松松垮垮。
“趙廠長，人家是來看技術的，不是來搞偷家。”
“再說，四軸核心代碼在穿孔紙帶上，紙帶現在躺在軍代表保險櫃里。”
她瞥他一眼，語氣挺欠。
“看一眼鐵皮櫃子就能背走？那他不用當專家，直接去當神仙得了。”
趙鐵軍氣得直拍大腿。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上面現在把你看得比大熊貓還緊！”
站台出站口擠滿了拎包扛袋的旅客。
綠皮火車拖著長笛聲進站，鐵皮車廂一節節停穩。
一個穿灰呢子大衣的干瘦老頭拎著破舊皮箱走下踏板。
他個子不高，背挺得很直，眼窩陷得深，看人時帶著一股老工匠挑毛病的勁兒。
趙鐵軍趕緊迎上去，雙手伸得比誰都快。
“伊萬諾夫先生！一路辛苦！”
老頭把皮箱換到左手，右手跟趙鐵軍隨便握了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趙鐵軍，直接釘到後面的沈初音身上。
“你就是那個在信里罵我工藝有漏洞的沈總工？”
一張嘴，中文帶著濃濃的東北拐彎味兒。
在哈爾濱待久了，口音徹底跑偏。
沈初音走上前，伸出右手。
“探討技術，不算罵。只能算糾錯。”
伊萬諾夫低頭看著那只縴細白淨的手，哈哈笑了兩聲。
笑聲漏風，像用了幾十年的老風箱。
“比我想象中更年輕，也更瘦！”
他用力握住沈初音的手晃了兩下。
“在我老家那邊，你這樣的重工工程師至少要再吃二十斤肉。太瘦，扛不住大鐵錘！”
沈初音利落抽回手。
“我靠腦子吃飯，不靠大錘。”
她下巴往旁邊一點。
“大錘是我們廠劉鐵柱干的活。”
伊萬諾夫眼楮一亮，扭頭看向站外停著的三輛軍用吉普。
“走，帶我看真東西。”
他拍了拍舊皮箱。
“我在火車上三天沒睡好，就想看看，你們到底把那份圖紙做成了什麼樣。”
吉普車一路開進西南軍區機械廠大門。
陸征驍穿著筆挺軍裝，帶了兩個班的戰士，直接封了廠區主干道。
他腰間掛著配槍，站在車旁，臉上沒半點笑。
伊萬諾夫一下車，就察覺到這股軍方壓迫感。
他回頭看了沈初音一眼。
“你們的保衛級別很高。”
“因為造出來的東西貴。”
沈初音答得理直氣壯。
“走吧，老先生。”
趙鐵軍嚴格按軍代表批過的路線走。
一車間外圍，二車間總裝線，再往測量室去。
伊萬諾夫走得很快。
那些傻大黑粗的普通銑床，他只掃一眼，腳下半點不停。
“這些老掉牙的仿形設備就別看了。”
他語氣很直。
“我那封信里的雙包絡蝸輪，你做出來沒有？”
趙鐵軍剛想打兩句官腔繞過去，沈初音已經轉身。
“做出來了。”
她抬手指向走廊盡頭。
“去測量室。”
恆溫測量室里。
那件剛下線的四軸核心傳動蝸輪擺在測量台上。
金屬齒面磨得極亮，燈光落上去，被彎彎折折地切成幾道細線。
趙鐵軍剛要介紹，伊萬諾夫已經拎著皮箱大步過去。
他把皮箱往地上一放，從貼身襯衫口袋里摸出一個單片放大鏡，卡進右眼眶。
下一秒，整張臉幾乎貼到蝸輪齒面上。
測量室沒人說話。
甦玉瑤抱著記錄本，筆尖頂在紙上，硬是沒敢落字。
趙鐵軍把手背到身後，連咳嗽都憋回去了。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伊萬諾夫終于站直身子，摘下放大鏡。
他沒急著說話，又低頭看了那件蝸輪一眼，手指在齒面邊緣停了好幾秒。
“你用老式三軸數控機床，改了工作台，硬切出來的？”
“是。”
沈初音靠在門框上，語氣平穩。
“加熱電偶做溫度補償，算法重寫。A 軸連續運轉跑偏，壓到 0.002 度以內。”
伊萬諾夫抬頭看著她，臉上的笑沒了。
“比我五十年代在列寧格勒用專機做的還要好。”
他又摸了一下齒面，聲音低了點。
“好得多。”
“我原本以為，你們這邊的人連那份曲面圖紙都看不懂。”
老頭停了停，硬邦邦地補了一句。
“我錯了。錯得很難看。”
沈初音站直身子，沒接這句吹捧。
“夸完了？”
她朝那個舊皮箱抬了抬下巴。
“你信里說，帶了離開列寧格勒時的東西送我。在哪？”
趙鐵軍嚇了一跳，趕緊扯她袖子，聲音壓得很低。
“你這孩子，哪有上來就跟外國專家要壓箱底的？”
伊萬諾夫倒是毫不在意。
他甚至笑了一下。
“她不問，我還不放心。”
老頭彎腰，把那個一直不肯離手的舊皮箱拎到桌上。
“ 噠”一聲。
黃銅鎖扣彈開。
箱子里沒有換洗衣服。
全是老式量具、手稿和卷起來的圖紙。
伊萬諾夫翻到最底下，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裹緊的小包。
油布一層層解開。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
封皮發黃，邊角起毛，一翻動，就有舊紙、機油和金屬粉混在一起的味兒。
伊萬諾夫雙手捧著筆記本，遞到沈初音面前。
“這是我在光學儀器廠三十年的精密加工筆記。”
他指腹壓著封面，沒馬上松手。
“里面有我半輩子的心血。”
沈初音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年的老底子。這份量，太重。
“給我？”
“給能看懂它、能把它變成現實的人。”
伊萬諾夫抬眼看她，語氣還是硬的。
“留在我手里，它只會跟我一起發霉。帶回去，也可能變成櫃子里的廢紙。”
他把筆記本往前送了送。
“在你這里，它能變成最高精度的機床。”
“現在，它屬于你了。”
陸征驍站在測量室門口，看了那本筆記一眼，沒有攔。
他只把手按到槍套旁邊，朝外面的戰士打了個手勢。
測量室門口立刻多了兩道人影。
趙鐵軍眼皮跳了跳。
他知道，從這本筆記進廠開始，就得按最高級別登記封存。
沈初音沒矯情，伸手接過來。
筆記很沉，她隨手翻開第一頁。
原本以為開頭會是蝸輪蝸桿基礎理論，或者機床改型方案。
結果第一頁就是一張野得沒邊的空間結構總圖。
x、Y、Z 三根直線軸。
再加第四根 A 軸。
這些都不稀奇。
真正讓沈初音翻頁動作停住的，是草圖中心那根軸。
c 軸。
繞著 Z 軸旋轉的完整控制機構。
三根平移軸，兩根旋轉軸。
說白了，刀具和工件能從五個方向互相找角度。
這是完整的五自由度聯動雛形。
五軸聯動概念總圖。
圖紙右下角，有一串潦草的俄文標注。
日期︰1961 年冬。
沈初音盯著那行日期，指腹按在紙頁邊緣。
十六年前。
北方那群老工程師，十六年前就摸到了五軸的門。
她抬起頭。
“你把五軸聯動畫出來了？”
伊萬諾夫苦笑了一聲，搖頭搖得很重。
“畫出來，不等于造出來。”
他抬手點了點那張圖。
“那年我們缺的不是膽子，是控制。”
“電子管太慢，繼電器太笨，算一段空間軌跡，能把人算禿。”
老頭說到這里，自己都覺得荒唐，喉嚨里擠出一聲干笑。
“所以它不是成果，它只是一個瘋子的草稿。”
他看向沈初音，又指了指她手里的筆記。
“你們連溫度補償都能硬接進控制櫃。”
“這本瘋子的筆記，你敢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