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秦淑兰一句话还没嚷完，沈初音已经啪地把听筒扣回座机。
苏玉瑶拿着记录本走过来。
“师傅，深蓝第二段模具的程序排好了。”
沈初音抓起椅背上的帆布工具包。
“今天全组停工。拉闸，锁门。”
苏玉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十分。
工作狂总工程师带头早退。
稀罕事。
“真锁啊？”
“锁。”
沈初音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
“天塌了也明天再切。”
苏玉瑶看着空荡荡的车间，又追了一句。
“师傅，刘铁柱那边还等着占四轴，把第三段毛坯过一遍基准面。”
沈初音头也不回。
“让他憋着。”
“我儿子第一次翻身。天大的指标今天也得往后稍稍。”
沈初音蹬着二八大杠一路冲回大院。
车把在院墙边一拐，车胎擦过青砖，稳稳扎进自家院门。
堂屋大门敞着。
地上的青砖上铺着一床宽大的细竹席。
秦淑兰穿着的确良短袖，肩膀上扛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大铁块。
那是军区政工处的宝贝摄像机。
摄像机压得她肩膀一高一低，她还乐得不行。
陆征骁脱了军装外套，只穿一件军绿色背心。
一米九的个头，硬生生缩成一团蹲在席子边上。
他手里捏着个红皮小拨浪鼓，摇得挺克制，生怕劲儿大了把鼓面摇散架。
小炮弹穿着一件鲜红兜肚，手腕上套着两个银镯子。
胖乎乎的四肢在半空瞎划拉。
脸蛋憋得通红，正吭哧吭哧把身子往侧面拱。
“儿子，往右边使劲。”
陆征骁压低嗓门指挥。
“对，腿跨过去。”
秦淑兰在后头扛着摄像机催他。
“你别光说话，拿拨浪鼓引他。对，再往右边挪点。”
沈初音跨过门槛，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身上的酸液味、机油味还没散干净。
耳朵里也还残着主轴啸声。
可小胖墩这么一拱，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差、补偿、拼缝，全被挤到墙角。
小炮弹短粗的右胳膊撑在席子上，用力一顶。
吧唧。
整个肉墩墩的身子翻了过去，侧躺在竹席上。
他喘了口粗气，圆溜溜的大眼睛刚好对上门边的沈初音。
“咿呀。”
小嘴吐了个口水泡泡。
秦淑兰高兴得直拍大腿。
“录下来了。我大孙子这翻身动作，多利索。”
陆征骁随手把拨浪鼓放到地上，转头冲沈初音挑了挑眉。
那意思很明显。
看见没，我儿子。
沈初音走过去，弯腰把小胖墩捞进怀里。
奶香混着爽身粉味扑过来。
她心口那点硬邦邦的铁味，跟着软了一下。
这味道比任何一台跑稳的高精度机床都让人踏实。
陆征骁凑过来，手指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小腿肚子。
“我看着他翻的。这小子腰背力量大，随我。”
沈初音拿手肘顶开他的胳膊。
“洗手没你就乱捏。”
陆征骁站直身子，答得理直气壮。
“洗了。拿肥皂搓了三遍才进屋。”
吃过晚饭。
葡萄架下摆着两把藤椅。
夜风吹走一点白天的闷热。
秦淑兰坐在小马扎上剥花生，嘴里也没闲着。
“隔壁老李家那个孙子下个月办周岁宴，今天一大早就把请柬发到大院门房了。”
“等咱们小炮弹周岁，肯定得办得更排场。”
陆征骁靠在藤椅上，两条腿大剌剌敞着。
“那必须。”
“等这小子周岁，我把整个军区大院全包下来。几个团的炊事班全拉过来支大锅。”
沈初音怀里抱着正啃手指的小炮弹，伸手戳了戳儿子的胖脸蛋。
“听见没，你爸又吹牛。”
小炮弹松开手指，配合地打了个响亮的奶嗝。
陆征骁坐直身子。
“我可没吹牛。”
“你男人现在的津贴，加上你这正局级总工的工资，包个大院怎么了？”
他语气挺坦荡的。
“我吃软饭吃得硬气，花钱也得硬气。”
秦淑兰把花生壳扫进簸箕，瞪他一眼。
“你少拿初音的工资显摆。”
“周岁宴的钱我出。京城你秦爷爷前两天打电话也发话了，到时候他派人送半扇猪肉来。”
说到这儿，她又补了一句。
“酒席不能光有猪肉。海市那边有老关系，我让他们弄点干贝和海参寄过来。”
“咱们陆家的长孙，不能比大院里任何一家跌份。”
“那陈大嫂天天炫耀她儿媳妇，我非得让她看看，咱家初音才是真正的门面。”
沈初音把小炮弹换了个手抱。
“真要办就简单点。”
“下个月深蓝项目第三段模具得拼接上机，那是卡脖子的关键。我未必抽得出整天时间搞宴席。”
陆征骁皱了下眉，伸手把儿子抱过去。
“行。”
“你忙你的大国重工。家里有我跟妈。”
夜深后，屋里没了说话声。
小炮弹睡在里侧小床里，呼吸均匀。
沈初音披着一件薄外套，坐在靠窗的书桌前。
桌上放着那本旧牛皮笔记本。
台灯被她拧到最暗。
钢笔在纸页上划过，沙沙作响。
她翻到标着“深蓝”的那一页。
电解抛光，只解决了单件模具的表面粗糙度。
真正要命的是拼接。
两米四的总长，三段模具拼在一起。
对接面只要错开几微米，万吨水压机几千吨压力压下来，钢板就会顺着那条缝开裂。
到时候不是返工。
是整套方案被人摁在会议桌上骂。
沈初音握着笔，在分段拼接方案最下方写下一行字。
“第二段模具明天上机。拼接精度目标：对接面错位在零点零零五毫米以内。”
按她上一世摸过的航母装配原始标准算，这个数也狠得离谱。
足足严了三倍。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合上本子。
陆征骁醒了。
他摸到身边被窝是凉的，光着膀子踩着拖鞋走过来。
布满薄茧的手从身后伸来，指尖点在纸面那几个零上。
他下巴带着点胡茬，蹭在她侧颈。
刚睡醒的嗓音有点哑。
“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抠这几个零？”
沈初音没躲，后背自然靠进他滚烫的胸膛里。
“这个指标国内没人敢定。”
“但我必须定死。”
她看着纸页上的0.005mm，语气懒散，字却硬。
“这几个零，能堵死京城所有反对派的嘴。”
陆征骁拉过她肩上滑落的外套，重新给她裹紧。
“那明天那块铁疙瘩，你打算怎么把它拼得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