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老祖宗的法子，榫卯。”
“外加燕尾槽和定位销孔，物理锁死。”
“再配合热胀冷缩的微量过盈，几千吨的劲儿也别想把它撕开！”
陆征骁低声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顺着后背传过来。
“老祖宗的木匠活，让你拿来捣鼓铁疙瘩了？”
“管用就行，睡觉。”
……
次日上午，四轴车间。
行车的电机声在头顶嗡嗡直响。
第二段深蓝模具已经从旋转工作台上卸了下来，刘铁柱带着人，正把第三段毛坯吊上去。
三段模具全长两米四。
赵铁军背着手，围着前两段铁疙瘩转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祖宗，这切口边上怎么还掏了槽子？”
沈初音戴上厚帆布手套，语气随意。
“燕尾槽，木工打家具用的。”
赵铁军更迷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咱们这是在造大国重器，你拿打衣柜的法子糊弄？”
“大国重器怎么了？物理定律面前，几千吨的铁疙瘩也得乖乖听老祖宗的话。”
沈初音走过去，抄起一把大号游标卡尺。
“第一段凸出，第二段凹进，燕尾槽角度卡死。”
“加上侧面打穿的精密定位销孔，螺栓一紧，横向纵向受力全部分散。”
“这叫降维打击！”
刘铁柱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
“这招绝啊！比光靠几根大螺栓硬拉强到姥姥家了！”
下午三点，三段模具全部加工完毕。
地面的拼装平台上，垫着厚实的橡胶皮。
刘铁柱扯着嗓子大喊。
“起吊！”
第二段模具被行车缓缓吊起，悬在第一段正上方。
沈初音站在台子边上，紧紧盯着对接的缝隙。
“往左半公分。”
“下放。”
行车缓缓下降，两块几百斤重的特优级模具钢咬合在一起。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燕尾槽滑进去的动静闷实沉重。
沈初音吩咐道。
“卡销子。”
苏玉瑶和两个徒弟拿着粗壮的定位销，对准侧面的销孔，抡起锤子砸进去。
八个销孔，严丝合缝。
第三段模具接着吊过来，同样的操作，同样的声响。
两米四的巨型模具横在平台上，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这是拼出来的。
三条边线严丝合缝，看着就像是一整块铁。
赵铁军拿糙手摸了摸接缝，倒吸一口凉气。
“这摸着，连个坎儿都没有啊！”
“手摸不准，上千分表。”
沈初音退开半步，下巴一抬。
苏玉瑶赶紧抱着磁性表座跑过来，表针压在第一条接缝上。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树上的蝉鸣。
苏玉瑶推着千分表，沿着两尺宽的接缝走了一遍。
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
“师傅！第一个接缝，错位零点零零三毫米！”
刘铁柱倒吸了口凉气。
“乖乖，真干进五个微米以内了？”
“测第二段。”
沈初音面色平静。
苏玉瑶把表座挪过去，表针滑行。
“第二个接缝，零点零零四毫米！”
赵铁军一巴掌拍在刘铁柱肩膀上，把刘铁柱拍得直咧嘴，自己却浑然不觉。
“好！全达标了！”
沈初音摘下手套丢在桌上，轻嗤了一声。
“别高兴太早，丢进不锈钢槽子里，上电解抛光。”
“把表面给我洗成镜子，苍蝇站上去都得摔跟头！”
两个小时后，刺鼻的酸液味在院子里飘散。
起重机把两米四长的模具从酸液槽里吊出来，清水冲洗三遍。
水珠顺着光滑的金属表面往下滚，原本灰暗的接缝处被电解液一过，亮得反光。
整块模具亮晃晃的，透着股冷意。
赵铁军站在那块银光闪闪的大铁块前，连碰都不敢碰了。
“祖宗，这玩意儿啥时候上水压机试压？”
沈初音拿着抹布擦手上的水迹。
“等万吨水压机的液压系统调试完毕，大概下个月。”
她转头看苏玉瑶。
“炮塔座圈的进度怎么样？”
“一车间毛坯供得快，第八十件已经下线了，进度稳稳过半。”
苏玉瑶翻看记录本，腰杆挺得笔直。
“合格率百分之百！”
“让刘铁柱顶上，今天晚上加班切几套四轴的备用刀头。”
“明白。”
晚上九点，大院正房。
小炮弹在里屋睡得正香，时不时吐个奶泡。
陆征骁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身上还穿着作训服，肩膀上沾着点夜露，眉眼间透着股没散尽的煞气。
沈初音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
“这么晚才回来，大比武复盘还没搞完？”
“大比武早完事了。”
陆征骁把茶缸撂下，发出一声闷响。
“去了一趟保卫处，盯着他们熬鹰，提审吕志远。”
沈初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走到桌边坐下。
“这软骨头开口了？”
“开了。”
陆征骁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家伙就是个搞政工的花架子，熬了没几个小时就尿了，他承认替他堂兄吕国栋转交过两次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他不知道。”
陆征骁眼神发寒。
“说是用牛皮纸袋封死的，吕国栋告诉他是内部参考资料，他为了避嫌没拆开看，直接让人带去海市了。”
沈初音把毛巾搭在肩上，挑了下嘴角。
“他说不知道就真不知道？甩锅甩得挺溜啊。”
“避重就轻而已，这种人最会给自己留退路。”
陆征骁身子往前倾了倾，气场压迫感十足。
“不过没关系，狐狸尾巴藏不住。”
“顺着物流公司往下查了？”
陆征骁点头。
“远东省际物流，吕志远老婆管账的那家公司。”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信笺纸，推到沈初音面前。
“保卫处下午突击调了那家公司的银行流水。”
沈初音拿过信笺纸，上面用钢笔抄着几笔账目进出。
“全是正常的省内运费结款？”
她扫了一眼，挑了挑眉。
“前面是障眼法。”
陆征骁伸出粗糙的指腹，点在纸页最下方。
“看最后三笔。”
沈初音目光往下挪。
过去两年里，这三笔账的数额都不小，没有任何货运单号对应，直接进了公司的对公账户。
她抬眼看向陆征骁。
“时间节点，正好对上吕国栋向猛狮集团传递数据的日子，洗钱呢这是。”
“没错。”
陆征骁声音沉下来，带着肃杀。
“谁汇的款？”
沈初音抖了抖那张纸。
“这上面没写汇款方。”
“保卫处刚核实完。”
陆征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一家挂牌做皮具进出口的空壳贸易公司。”
“在哪？”
“香港。”陆征骁冷冷说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