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抱起检测报告，几步冲进水压机车间的值班室。
“给我接工业部，方副部长办公室。”
电话员转接了两次，听筒里才传来方正清的声音。
“老赵，水压机又出毛病了？”
“您就不能盼我们点好？”
赵铁军把话筒递给沈初音。
“初音，你说，我怕我一开口先笑出来。”
沈初音接过电话。
“第一次带载压制完成，试验料成型合格。”
电话那头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等到第五秒才听见方正清大笑三声。
“好！我这就递报告！”
“先别笑，正式评审料还没到。”
“试验料能压成，证明模具和水压机都能用。”
方正清翻动文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原定让你们把实物送进京，我现在改主意了。”
“怎么改？”
“下月评审改成现场汇报，我带评审组亲自去你们厂看水压机。”
赵铁军贴在电话旁边听，听到这句，抬手拍了下桌子。
方正清接着交代。
“那三位主张买国外方案的专家也去。”
“他们要看设备，看模具，还要当面核对压力曲线和检测数据。”
沈初音翻开试压记录。
“可以，所有原始记录都留着。”
“评审当天用的钢板，由检测组带进厂。你们提前碰不到，也省得有人说材料做过手脚。”
“他们防得够严。”
“争的是大项目，不严才怪。”
方正清收好文件。
“报告今天送上去，现场评审名单定下后，我给你发正式通知。”
“还有个条件。”
“你又看上什么了？”
“评审组想看现场，就让他们把材料检测设备一起带来。”
沈初音看向还没冷透的试压件。
“压完当场测，省得钢板运回京城，路上再出岔子。”
“行，我写进安排。”
“正式料什么时候到？”
“下周二，军列直送。”
“那就下周二再压一次，评审时压第三次。”
方正清在电话里骂道。
“别人临考都想少干点，你倒好，恨不得先考两遍。”
“铁疙瘩不会给谁留面子，多压一次，少一分出错的机会。”
电话挂断不到半小时，试压合格的消息已经传到几个车间。
赵铁军拦都没拦住。
一车间的工人跑来问结果，水压机车间的技术员直接把检测数据写到了黑板上。
张师傅挤进厂房，围着那块钢板摸了两圈。
“真是船用的双曲面？”
“缩比试验件。”
沈初音把他的手拉开。
“还没做探伤，别上手乱碰。”
张师傅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航母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模具都躺咱厂里了。”
赵铁军站在旁边纠正。
“项目还没正式叫航母。”
“深蓝深蓝，造船还用这么大的曲面钢板，谁猜不出来？”
“猜出来也给我咽回去。”
赵铁军抬手指向车间外。
“出了厂门，一个字都不许提。”
张师傅点头。
“知道保密纪律，我就是在这儿说。”
沈初音把探伤任务交给液压组，转身叫住苏玉瑶。
“炮塔座圈下线多少件了？”
“第九十件早上刚送检，后面的毛坯都排好了。”
“合格率。”
“前九十件全部合格。”
“第二台数控机床呢？”
“今天切第九十一件，热补偿运行正常。温度升到五十度以后，尺寸也没跑。”
“让陈研究员把运行记录整理出来。”
苏玉瑶问道。
“深蓝评审也要用四轴机床的数据？”
“要。”
沈初音接过她的生产本。
“分段模具怎么加工，拼缝怎么控制，四轴设备如何修正热误差，每一项都得拿原始数据说话。”
“我下午就叫他整理。”
“你负责纸带和加工记录，刘铁柱负责设备运行，液压组单独出试压报告。”
赵铁军听了一会儿，脸又垮下来。
“那我负责啥？”
“负责别让他们为了报告停生产。”
“我这个厂长就干这活？”
“你还能帮我写空间插补算法？”
“不能。”
“那就干你会的。”
当晚，沈初音吃完饭便占了家里的书桌。
检测记录铺了半张桌子，剩下半张摆着钢笔和绘图尺。
陆征骁把小炮弹哄睡，进门看了两页。
“这些数字要重新抄？”
“原始数据不动，我得整理成评审表格。”
“你写报告，我画表。”
他拉开旁边的木椅坐下，拿过尺子。
沈初音把纸抽回来。
“你明早不用带兵？”
“要。”
“那你还不睡？”
“画几张表耽误不了训练。”
陆征骁重新拿回纸，先写下项目名称，又按她给的栏目划线。
横线竖线收得整齐，数字格的宽窄全部一致。
沈初音盯着看了一会儿。
“陆团长，你这手字去工业部抄报告都够用了。”
“小时候被老爷子逼着练的。”
“那正好，省了我一个文书。”
“我给沈总工干活，有没有补贴？”
“没有。”
“夜里再谈待遇。”
沈初音踢了他鞋边一下。
“把压力曲线那张表画宽点，时间数据多。”
秦淑兰端着两碗热牛奶路过门口，往书房里看了一眼。
“一个写报告，一个画表格。”
她把碗放到桌角。
“这哪是夫妻，这是同事。”
陆征骁头也没抬。
“同事不会替她带孩子。”
沈初音翻着数据回他。
“普通同事也不敢半夜谈待遇。”
秦淑兰转身便走。
“你们慢慢谈，我去看炮弹，省得他跟着学坏。”
报告写到第二天下午，苏玉瑶从厂办抱来一只加盖红章的牛皮纸袋。
“师傅，航空部转来的技术需求函。”
“谁送来的？”
“军代表亲自交到厂办，还带来两名质检人员，说要见您。”
沈初音拆开封口，第一页是翼龙第二批核心锻件任务表。
她往下翻了两页，目光停在缓冲支柱内筒一栏。
加工要求后面单独加了一行字。
四轴联动数控加工。
赵铁军看完，手掌拍上桌面。
“咱们这台四轴机床，还没等深蓝评审，先接到航空部的活了？”
沈初音把任务书合上。
“通知四轴车间清场，核对钛合金内筒毛坯。”
她拿起那份加盖航空部红章的需求函。
这是四轴机床的第一张正式军品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