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走能立项的那条路。”
沈初音放下听筒，把挂历上的日期又描了一遍。
赵铁军守在旁边，额头已经冒了汗。
“初音，水压机那头月底才能交调试结果，离评审满打满算没几天。”
“液压组今天交不了数据，就让他们今晚接着干。”
她拿起模具检测表，径直往外走。
“老赵，通知水压机车间，半小时后开碰头会。”
赵铁军追上去。
“你不先吃午饭？”
“吃完饭能让液压系统自己合格？”
“不能。”
“那就开会。”
万吨水压机车间里，十几名技术员已经围在操作台前。
液压组组长把厚厚一摞记录摊开，开口便报数据。
“主油泵连续运行十二个小时，油温四十八度，压力稳定。”
“副油泵切换做了六次，没有掉压。”
“主油缸往复二十个循环，密封圈没漏。”
沈初音翻到最后一页。
“蓄能器呢？”
“充压完成，保压八小时，压力降了百分之一点二。”
“换向阀响应时间。”
“最快零点三一秒，最慢零点三四秒。”
“谁测的？”
“我和两个技术员轮着测，秒表记录都在后面。”
沈初音把纸递给苏玉瑶。
“原始记录核一遍。”
液压组组长抹着手上的油。
“沈总工，这套系统已经过关了。月底交调试报告，主要是想多跑几天，留点余量。”
“空载过关不算完。”
沈初音走到主油缸下方，抬头检查密封压盖。
“水压机吃上几千吨负荷，油管接头和密封圈才算真受考验。”
赵铁军站在安全线外问。
“先拿普通钢板压一回？”
“普通钢板的数据没用。”
“那块评审用料还在军列上。”
“厂里不是留着一块同炉号试验料？”
液压组组长急忙接话。
“有，二十五毫米厚，尺寸也是一比五缩比，原本留着做加热试验。”
“就拿它做第一次带载压制。”
赵铁军搓了搓手。
“这东西不便宜，压坏了可没有第二块。”
沈初音蹲下检查回油管接口，手指从接头边缘擦过，没有油迹。
“第一块都不敢压，等评审组来了更压不成。”
“把加热炉校温，模具吊过去。”
“今天就压。”
车间里的人随即散开。
有人去开行车，有人检查加热炉，还有两名工人推着工具车钻到水压机后方，逐个复查管路。
苏玉瑶核完记录，抱着本子跑回来。
“师傅，原始数据对得上。只有第七次换向时多用了零点零二秒，记录里写的是油温没上来。”
“冷机启动会慢，数据留着，不许删。”
“明白。”
模具从四轴车间运到水压机厂房时，赵铁军跟在板车后面走了一路。
他看着工人将三段拼接模具吊上工作台，嘴里没停。
“慢点，左边别碰。”
“吊钩再抬高。”
“那是镜面，钢丝绳底下垫胶皮。”
刘铁柱听得头疼。
“赵厂长，您再喊两句，开行车的老周该不会下车了。”
“这么贵的模具，磕掉一块谁赔？”
沈初音站在工作台旁，看着定位块全部装好。
“你赔不起，他也赔不起。”
赵铁军瞪着她。
“那你还说得这么轻巧？”
“按规程干，谁都不用赔。”
钢板下午送进加热炉。
炉门关上后，温度表缓慢往上走。
液压组组长守在操作台边，一遍遍擦压力表玻璃。
“沈总工，八百一十度了。”
“继续升。”
“八百一十八。”
“准备出炉。”
沈初音戴好护目镜，站到主操作台前。
“行车就位，夹钳检查。”
炉前工喊道。
“夹钳正常。”
“下模清理完毕。”
“液压系统预启动完成。”
温度表越过八百二十度。
沈初音抬手。
“开炉。”
炉门升起，热气冲出炉膛。
烧红的钢板被夹钳拖上运料台，随后由行车吊进下模。
工人撤出工作区，防护栏全部合拢。
赵铁军盯着那块通红的钢板。
“初音，温度在往下掉。”
“八百一十二度，还在窗口内。”
沈初音扣下通讯开关。
“主泵启动。”
液压泵开始运转，厂房地面传来持续震动。
压力表指针离开零位，上模向下移动。
“空程正常。”
“换低速。”
液压组组长扳下转换开关。
巨大的上模继续下降，接触钢板后，压力指针开始上爬。
钢板中部先向下弯，边缘沿着模具型面收拢。
“三千吨。”
“油温四十九度。”
“回油正常。”
沈初音盯着压力表和上模位置。
“继续加压。”
“五千吨。”
站在操作台边的技术员握着记录笔，笔尖一直跟着表针移动。
赵铁军站在安全线后，手里攥着工作帽。
“接缝能扛住吧？”
刘铁柱看着模具侧面的监测表。
“定位销没动，接缝也没张口。”
“七千吨。”
沈初音检查上模行程。
“到位。”
钢板已经贴满整个双曲面模具，边缘收束平整，没有出现折叠。
“保压三十秒。”
苏玉瑶按下秒表。
液压系统持续工作，压力指针停在规定区间，只来回摆动了不到一个小格。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到了。”
沈初音抬手下令。
“卸压，起模。”
回油阀开启，上模离开钢板。
车间里没人往前挤，所有人都守在安全线外，等液压组确认系统归零。
“压力已卸尽。”
“主泵停机。”
防护栏打开后，赵铁军第一个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沈初音。
“能过去了吧？”
“先测温。”
炉前工拿仪表对准钢板。
“一百九十六度，还不能上手。”
冷却风机对着模具送风。
钢板的颜色逐步退下去，完整的双曲面显露出来，表面平整，边角没有起褶。
刘铁柱绕着下模看了一圈。
“没裂。”
液压组组长弯腰检查另一侧。
“这里也没有，边缘全贴住了。”
赵铁军把工作帽扣回头上。
“回弹呢？”
“不测就靠猜？”
沈初音接过苏玉瑶递来的直尺和量具。
温度降到允许范围后，她踩着工作梯爬上模具，沿着钢板中线一处处检查。
苏玉瑶跟在旁边记录。
“第一测点，零点零八毫米。”
“第二测点，零点一一毫米。”
“第三测点，零点零九毫米。”
赵铁军在下面仰着脖子。
“最大的多少？”
沈初音把直尺换到钢板边缘，又复核了两遍。
“零点一二毫米。”
“要求是多少？”
“零点二以内。”
赵铁军的工作帽又被他摘了下来。
“表面呢？”
“没有裂纹，没有褶皱，冷却后的回弹量也在范围内。”
沈初音从工作梯下来，把检测表递给苏玉瑶签字。
液压组组长凑过来。
“沈总工，主油缸和蓄能器的数据也都记下了。带载七千吨，系统没掉链子。”
“把油温曲线补进报告，换向阀再做一次热机测试。”
“还要测？”
“评审用的是正式料，不能拿今天的数据当护身符。”
“行，今晚就测。”
沈初音脱下手套，回头看向那块仍躺在模具里的双曲面钢板。
赵铁军还在等她最后定结果。
“合格。”
她把量具装回盒子。
“给方正清打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