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信给不了。”
沈初音把验收单装进牛皮纸袋，又将盖过章的任务书推回航空部质检代表面前。
“回去告诉首长，我会给他一个方案，但不是现在。”
质检代表收好文件，仍没起身。
“首长说了，不催你定工期，只想知道有没有路。”
“路有。”
“那我能不能带一句更实在的？”
沈初音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五轴件那一栏点了两下。
“告诉他，翼龙二号的设计别停。机床的问题，我接了。”
赵铁军咳了一声。
“你刚才还说给不了准信。”
“接任务和胡乱报日子是两回事。”
沈初音转向质检代表。
“我连设备缺什么都没算清，今天说半年，明天可能得改一年。军工任务不能靠拍桌子定工期。”
质检代表把这句话记进随身本子。
“行，我照原话带回去。”
“还有，那两把没用过的进口刀头留下。”
“任务已经完成，刀头应当随我们带走。”
“首件只验了一件，后续缓冲支柱还要不要加工？”
“下一批任务没正式下发。”
“等文件走完，再从京城把刀头运回来，路上要耽误多少天？”
赵铁军帮着开口。
“东西留在军品库，按航空部财产登记。我们不挪去干别的活，这总行吧？”
质检代表考虑片刻，在交接单背面补了一行字。
“暂存四厂军品库，只限翼龙项目使用。”
“这就对了。”
沈初音签上名字。
“缺什么留什么，省得下次拿三把刀逼我一次做成。”
送走航空部的人，赵铁军跟着她走到办公室门口。
“初音，你真要碰五轴？”
“门关上。”
“我还没进去。”
“所以让你进来关。”
赵铁军进门落锁，看着她从保险柜里取出那本厚笔记，马上把窗帘拉严。
“这就是伊万诺夫送来的那本？”
“第五部分写了双旋转轴机床。”
沈初音翻到夹着红纸条的一页，摊开笔记。
纸上只有结构草图和几段计算记录，后面大半页全是改动痕迹。伊万诺夫画出了机械轮廓，却没给出能直接使用的控制办法。
赵铁军看了半天。
“这比咱们的四轴多了哪个东西？”
“多一个旋转轴。”
“那就再装一个工作台。”
“装上去容易，让五个轴同时听话才难。”
沈初音拿过空白稿纸，写下五个轴的字母。
“刀具往前走，工件要同时转动和摆动。少算一个位置，刀头会撞工件。多走半步，整件报废，机床也得跟着修。”
赵铁军盯着那五个字母。
“咱们四轴都做出来了，再加一个轴，总不会翻一倍吧？”
“远不止一倍。”
“要加多少东西？”
“第五台步进电机，一套能摆动的旋转工作台，新的测角装置，控制柜也得重做。”
“厂里库存能凑吗？”
“电机可以申请，测角装置找老丁。工作台自己加工，最麻烦的是程序。”
赵铁军指向桌角装纸带的铁盒。
“纸带加长。”
“加不下了。”
沈初音抽出一卷四轴叶轮程序纸带，展开后从桌边垂到地面。
“这套程序已经用了简化编码。五轴每走一个位置，还要多记刀具方向和两个旋转角度，纸带长度至少翻几倍。”
“多接几卷。”
“读带机连续跑几个小时，中间一个孔磨坏，前面的加工全白干。程序越长，出错的地方越多。”
赵铁军把纸带捡起来卷好。
“那就让苏玉瑶多打几套，坏了换。”
“换纸带也要重新找坐标。翼龙二号要的是正式军品，不能把成败交给一排纸孔。”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苏玉瑶隔着门问。
“师傅，首件封存完了，航空部的人已经出厂。”
“进来。”
赵铁军开门把她放进来，又重新落锁。
苏玉瑶看到桌上的笔记，脚步放轻。
“要开始五轴了？”
“先查缺口。”
沈初音把四轴纸带递给她。
“你算过最长的一套程序有多少个孔？”
“叶轮那套一万七千多组，打了两天半。陈研究员改过编码以后，省了三卷纸。”
“五轴按最少的算，也得六万组以上。”
苏玉瑶掐着数字算了几遍。
“打得出来，就是核对麻烦。”
“机器也读不动。”
“换快一点的读带机？”
“纸带本身装不了那么多信息。”
沈初音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五轴的瓶颈在控制系统，纸带必须被取代。
赵铁军看完，伸手敲了敲那句话。
“不用纸带，机床听谁的？”
“计算机。”
“厂办那几台计算器？”
“那是计算器。”
沈初音把伊万诺夫的笔记合上。
“我要能存程序，能运算坐标，还能把指令送进控制柜的机器。”
苏玉瑶问道。
“京城论证会用的那种大机器？”
“差不多。”
“咱厂放得下吗？”
“先别管放不放得下，国内能调出来的计算机也没几台。”
赵铁军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去找方副部长。”
“工业部手里的设备也排着队。气象，弹道，航空，研究所都在用，谁肯把机器让给四厂？”
“深蓝项目刚开预研，咱们有名目。”
“光有名目不够，还得说明这台机器来了能干什么。”
沈初音重新打开保险柜，取出自己在海市造船厂做耐压壳焊接攻关时用过的记录本。
一页页翻到后半段，焊缝数据表旁边记着机房使用时间，还有一串设备编号。
苏玉瑶凑近看。
“这是什么？”
“海市造船厂三号车间用过一台国产小型计算机，焊接数据就是送到那里处理的。”
“能带动五轴吗？”
“带不动。”
赵铁军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带不动还找它？”
“可以先把三轴和四轴程序装进去，把纸带换掉。等控制方式跑通，再找运算能力更强的机器。”
沈初音翻到夹着领机房钥匙凭条的那页。
“那台机器叫dJS一百三十，国内已经开始小批量生产。比起大型计算机，调一台过来的机会更大。”
苏玉瑶指着凭条最下方。
“这里有签名。”
墨迹被机油晕开，只剩一个姓还能认清。
沈初音盯着那张凭条。
“当时负责三号车间机房的人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