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在人员表第一栏写下陈向东三个字，又把省物理研究所的保密电话拨了出去。
接电话的是值班员。
“找丁所长，沈初音。”
“沈总工，丁所长还在实验室，我去叫。”
两分钟后，老丁接起电话。
“这么晚找我，准没好事。”
“您猜对了。”
“先说清楚，激光器刚还回去没多久，所里这次真没富余设备给你搬。”
“我不搬设备，我要人。”
电话那头没动静。
沈初音继续道：“陈向东留在四厂，正式调入省军工重工集团。编制从工业部的特批通道走，不占你们所里的岗位。”
“沈初音，你下手够快啊。”
“他已经通过考核。三轴程序能独立写，四轴程序也能改，重复运算压缩得很干净。这样的人放回去继续做光学记录，浪费。”
老丁把听筒换了只手。
“他是物理所的人。当初说好派去学习，没说送给你。”
“您把人派来之前，也没说他能把四轴程序重写一遍。”
“他有天分，我早知道。”
“知道还让他天天做测试记录？”
老丁被堵了几秒。
“所里缺人。年轻研究员哪个不得从杂活干起？”
“可以从杂活干起，不能一直耗在杂活里。深蓝专项组刚成立，四厂列为指定工艺验证基地。接下来要上计算机控制和五轴预研，他留在这里能直接进核心组。”
“拿深蓝压我？”
“我在跟您谈他的前途。”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老丁过了半分钟才开口。
“他自己愿意？”
“调动文件还没下，我没问。他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强留。”
“少说漂亮话。你都把工业部通道找好了，他还能不愿意？”
“那说明我办事有准备。”
“你这张嘴，迟早把人气出毛病。”
“您身体挺好，还能再扛二十年。”
老丁哼了一声。
“行。人给你。”
沈初音拿起钢笔，在人员表后面打了个勾。
老丁又道：“他跟着你，比留在我这儿有出息。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以后物理所有需要数控加工支持的项目，四厂优先排。”
“军工任务插队怎么办？”
“军工任务不能让。空档期优先给你们，急件提前协调。”
“这还差不多。调函发来，我签字。”
“明天上午到。”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下午让人起草的。”
老丁啪地挂了电话。
苏玉瑶抱着作业本站在旁边，憋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师傅，丁所长气得不轻。”
“他肯放人，说明他心里清楚。”
“陈研究员还不知道吧？”
“把他叫进来。”
陈向东正在外间核四轴程序。苏玉瑶一喊，他拿着铅笔便进来了。
“沈总工，偏差比较我又跑了两遍，结果都是零。”
“先放下。问你件事。”
“您说。”
“愿不愿意留在四厂？”
陈向东握着铅笔，没反应过来。
沈初音把人员表推到他面前。
“正式调入省军工重工集团。岗位放在数控技术组，跟五轴预研。工业部给编制，保密级别按项目走。你要是不愿意，明天照常回物理所，没人为难你。”
陈向东盯住表格上的名字。
“丁所长同意了？”
“同意了。”
“真同意了？”
“调函明天发，他签字。”
陈向东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我”字。
苏玉瑶拿铅笔敲了敲桌面。
“你倒是说愿不愿意。师傅还等着填表呢。”
“愿意。”
他答得太急，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赶紧伸手去扶。
“我愿意。我能学，也能加班。您让我写什么程序都行。”
“先别表忠心。核心组看结果。”
“我明白。”
“明天去人事科补材料。物理所的工作交接清楚，借来的资料一页都不能少。”
“是。”
“还有，进深蓝组后，家信里不能写项目名称，机床型号也不能写。”
“我懂保密纪律。”
沈初音把表收回来。
“那就去干活。”
陈向东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总工，谢谢您。”
“把程序写好。”
“我一定写好。”
当晚，陈向东回到集体宿舍，摊开信纸写了三遍。前两张都因写到工作内容被他划掉。
第三张只留下几行。
“爸，妈，组织批准我调到新的单位。我以后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技术工作。领导信任我，老师傅也肯教我。单位管住，粮票按月发，你们不用寄钱。等保密期允许探亲，我回家看你们。”
他写完又读了一遍，把“很重要的项目”六个字涂得看不清，这才封进信封。
第二天上午，工业部的人事电报到了。
赵铁军把电报拍在办公桌上。
“三个名额全批了。陈向东占一个，另外两个从全国技术系统遴选。”
“名单呢？”
“一个叫罗广平，二十四岁，做过自动控制线路。一个叫许红兵，二十二岁，车工出身，参加过数控试验小组。调令已经发出，十天内报到。”
沈初音看完履历。
“到了先考核。理论、实操、保密纪律，缺一项都不能进核心组。”
“工业部挑的人也考？”
“进我的组就考。”
赵铁军把两份履历收好。
“行，你说了算。宿舍我让后勤腾出来。”
机房里，苏玉瑶正在终端前改三轴循环程序。
屏幕报错一次，她没喊人，翻开指令手册查了两页，重新输入。
程序跑通后，她才把结果送到沈初音桌前。
“师傅，这段我自己写完了。”
“用了多久？”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慢了。”
苏玉瑶抿了抿唇。
“明天我再压半个小时。”
“别只追时间。你这行边界判断多写了一次，删掉。”
“会不会漏检查？”
“前一段已经判过。重复判断只会拖运行速度。”
“我改。”
白天的座圈生产也没停。
第一百二十件下机时，刘铁柱拿千分尺复检了三遍，签上名字。
“第一百二十件合格。刀具还能撑两件，要不要提前换？”
“换。”沈初音道，“后面还有六十件，别拿刀具寿命赌废品。”
刘铁柱刚去停机，赵铁军便拿着一张电报冲进车间。
“沈总工，航空部的急件。”
沈初音拆开封套。
“翼龙二号改型，首批五轴件。交货期六个月。”
赵铁军将随电报送来的图纸铺上工作台。
钛合金整体毂上挤着一圈扭转叶片，每片角度都在变化，根部还压着数道复杂过渡面。
苏玉瑶只看一眼便抓紧了记录本。
“这要怎么下刀？”
沈初音盯了三秒，拿起红铅笔圈住图号。
“好，就从这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