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接過到貨單，將掉在地上的鉛筆遞給甦玉瑤，又把兩張運單編號並排寫在記錄本上。
“先別踫第二台機床，已經到廠的電機照原計劃進試驗架，鐵路局扣下的那台，我來查。”
趙鐵軍拿過到貨單看了兩遍。
“同一批發出的貨，一台到了，一台被扣，鐵路局認編號還不認貨？”
“他們認編號，未必認收件單位。”
沈初音撥通鐵路貨運處，轉了幾次線路，才找到負責軍運貨物的值班員。
“我是西南四廠沈初音，請查軍運編號七五四一六，發貨單位是沈陽步進電機廠，貨物在中轉站停止交接。”
听筒里傳來翻登記冊的聲音。
“貨在庫里，封條完整，可運單上的收件單位對不上，原件寫的是西南軍區第七機械廠，你們到貨單寫的是第四機械廠。”
沈初音把鋼筆擱在編號旁邊。
“發貨底單寫的哪個廠？”
“第四機械廠，雙方信息確實對不上。”
“中轉站收到的運單有沒有涂改？”
值班員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換了個人接電話。
“沈總工，我是貨運處周主任，原運單沾過墨水，中轉站補抄了一張，數字四抄成了七，按規定不能放行。”
“誰補抄的，原件還在不在？”
“補抄人是臨時裝卸工，原件壓在貨票下面，沒有銷毀。”
“請將原件和補抄件一起封存，這批貨屬于軍工急件，任何人不得再改動。”
趙鐵軍已經听明白了，手里的搪瓷缸重重落在桌上。
“誰他媽敢動總參掛號的軍列運單！”
“您先別拍桌子，桌子壞了，鐵路局也不會把電機送來。”
“這能是抄錯？四和七差了那麼多，他閉著眼寫的？”
“是不是故意的，由鐵路軍代處查，廠里不能先下結論。”
劉鐵柱守在門口等安排。
“到廠這台還拆不拆箱？”
“拆，先核封條和出廠記錄，合格後裝試驗架，今天把空載參數跑完。”
“少一台電機，總裝還是接不上。”
“另一台不會在庫里放過今天。”
沈初音將電話轉到猛虎團，陸征驍剛從訓練場回來，接起電話時還在翻值班記錄。
“運單原件動過，貨物封條呢？”
“鐵路局報的是完整，軍代處還沒現場核驗。”
“原件已經封存？”
“我剛要求他們封存，補抄人是中轉站臨時工。”
“把編號給我。”
沈初音報完號碼，又補了一句。
“先保貨，再查人，五軸總裝不能等調查結果。”
“明白，我聯系鐵路軍代處，讓他們核完封條直接派軍車送廠，手續在路上補。”
“普通貨車不能進四廠警戒區。”
“來的會是軍車，軍代表押車，你讓門崗準備核驗通行證。”
趙鐵軍等電話掛斷，拿著到貨單湊了過來。
“他真能今天拉回來？”
“鐵路軍代處就在中轉站旁邊，核查用不了太久。”
“那我去門崗等著。”
“您去催控制板，門崗知道怎麼驗車，別讓全廠都圍著一台電機轉。”
上午十點，第一台步進電機完成開箱檢查，劉鐵柱帶人將它固定到獨立試驗架上，接通控制板後連續跑了三組速度。
“溫升正常，換向沒有丟步，負載測試得等聯軸器裝好。”
“先做到這里，出廠參數全部抄進設備檔案，原標簽不許撕。”
“另一台到了也照這套程序走？”
“同一批次也要分別檢測，不能拿第一台的數據替第二台簽字。”
下午兩點，門崗電話打進車間，趙鐵軍抓起听筒，听完便朝外招手。
“軍車到了，鐵路軍代表跟車，貨也拉回來了！”
沈初音帶著保密員趕到交接區，軍車後廂的木箱還綁著原封鉛絲，鐵路軍代表將封存袋和移交單一並遞過來。
“封條核過，貨物沒有開箱，原運單和補抄件都在袋里，請四廠當面驗收。”
“涂改位置查了嗎？”
“墨水蓋住了收件單位後半段，原字還能辨認，補抄件上的七字是後添的，筆跡和前面幾項不同。”
趙鐵軍指著封存袋里的運單。
“同一張單子還換兩個人寫，他管這個叫好心幫忙？”
軍代表沒有接這句話，只將簽字板遞給沈初音。
“人已經停崗，貨運處正在查他的進站手續和介紹關系，結果由軍代處直接報軍區。”
沈初音驗過木箱編號，在移交單上簽了字。
“貨物按軍工設備入庫，調查材料請抄送四廠，我們需要記錄延誤原因。”
第二台電機送進車間後，劉鐵柱先核軸號，再開箱檢測，原本停在總裝台旁的搖籃框架也重新排上進度。
下午五點，陸征驍來到廠里，手上多了一份鐵路軍代處剛送出的調查記錄。
“補抄運單的人叫吳春來，進中轉站三個月，編制沒落實，拿的是臨時裝卸工名額。”
趙鐵軍接過記錄。
“誰把他塞進去的？”
“趙大炮的老鄉，進站介紹條由趙大炮托人遞過去，時間就在他被全軍通報之後。”
沈初音翻到第二頁。
“吳春來怎麼解釋墨水？”
“他說搬運登記時踫倒墨水瓶，怕耽誤軍運，才重新抄了一份，至于為什麼把四寫成七，他說自己文化低。”
“文化低還能進軍運中轉站抄單子？”
“這也是軍代處要查的問題。”
趙鐵軍把記錄拍回桌上。
“趙大炮不敢來廠里鬧，就找個老鄉踫倒墨水，他當別人都沒長腦子？”
陸征驍拉開椅子坐下。
“現在沒有證據證明趙大炮指使他改運單，不能往調查記錄里添猜測。”
“那就這麼算了？”
“不會算，吳春來私自重抄軍運文件，趙大炮違規替不合條件的老鄉遞介紹條，兩件事都按事實處理。”
沈初音合上記錄。
“電機只耽誤了幾個小時，設備沒有損傷，四廠把影響寫清楚，剩下的交給軍區。”
“我已經報給秦司令，他要親自听經過。”
保密電話接通軍區後，秦司令只核了三件事。
“原運單動沒動？”
“動過，原件已經封存。”
“軍工任務受沒受影響？”
“總裝安排被打斷，軍代處當天追回貨物，沒有造成設備損失。”
“趙大炮有沒有資格替鐵路崗位遞條子？”
“沒有，那張介紹條走的是私人關系。”
電話那端傳來紙張翻動聲。
“他前面的停職處分還沒結束，又把手伸進軍運中轉站，繼續當一團長，只會讓他覺得軍區舍不得動他。”
陸征驍握著听筒。
“您的處理意見是什麼？”
“降職，一團長由副團長代理，吳春來交鐵路部門審查，誰替他辦的手續，一並查。”
“是。”
“再告訴趙大炮，軍區沒有第三次給他收拾爛攤子的耐心。”
命令當天送到一團，沈初音下班回到大院時，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趙大炮的妻子抱著布包坐在台階上哭。
“你們欺負人！我們老趙就是嘴碎了點，哪至于撤職，他為軍區干了那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秦淑蘭把陸震威交給沈初音，站在院門里看著她。
“嘴碎？妨礙國防軍工你知道是什麼罪？回去告訴他，保住命比保住面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