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接过生产牌,先看最后十二件的复检栏。
“后天来正好,明天封存设备,所有加工记录按件号摆放,抽到哪一件,就把对应档案一并交出去。”
赵铁军把帽子扶正,指着生产牌最后一格。
“提前十八天,你就不能先高兴一下?”
“等验收报告签完,您想怎么高兴都行,现在去通知军品库,任何人不得调换座圈位置。”
“谁会在这时候换位置?”
“没人换最好,验收讲的是全程可追查,少一道手续都得补。”
刘铁柱从第二台机床旁探出身。
“设备封存以后,我能拆开检查新丝杠吗?”
“不能,质检组可能核对机床状态,验收结束再拆,运行记录先交张师傅复核。”
苏玉瑶抱着档案盒走进车间,将一百八十份记录按编号分成六摞。
“纸带全部在这里,前期使用纸带的座圈零差错,后期接入计算机的记录单独装订,接口板故障那次也保留了。”
赵铁军翻到接口板记录。
“那次只停了十几分钟,写进去会不会多事?”
“设备运行中出现过什么就写什么,处理结果也在后面,藏掉才会出事。”
陈向东将程序修改记录放到最后一摞。
“最后三十件调整过热补偿调用顺序,尺寸没有变化,运行时间缩短了,这部分由我签字。”
沈初音逐页核过签名。
“原始程序、修改程序和对比结果放在一起,质检组若要复算,机房随时配合。”
验收前一天,一百八十件座圈全部转入封闭库区,军代表贴上封条,四轴车间停止相关生产,只保留原始状态。
赵铁军站在库门口守到封条贴完,才把钥匙交给保密员。
“我今晚恐怕睡不着,抽百分之二十就是三十六件,万一偏偏抽到一件边缘数据呢?”
张师傅夹着总检表从旁边经过。
“边缘数据也在公差内,您怕什么?”
“我怕他们的量具和咱们的不一样。”
“量具昨天用标准块对过,质检组带来的设备也要现场校准,数据不会跟着人变。”
沈初音把最后一份校准证书装入档案袋。
“您真睡不着,就去食堂盯猪,验收通过以后再杀,没通过一头也不许动。”
“我已经让人留了两头。”
“那就让它们多吃一天。”
总参质检组三人按通知时间抵达四厂,组长姓严,进库后没有先看成品,先查封条、设备校准记录和抽检程序。
“抽检件号由我们现场定,四厂不能提前取件,能做到吗?”
赵铁军将库门钥匙交给军代表。
“库门从昨天封到现在,我们的人进不去,您抽哪个就验哪个。”
严组长从一百八十个编号里随机选出三十六个,军代表当场宣读,刘铁柱和保管员按顺序取件,每拿出一件,苏玉瑶便将对应档案送到检测台。
第一件测完,严组长在表上填写合格,没有作评价。
第六件完成后,他将四厂的原检数据拿到旁边比较。
“你们两次检测差值不超过零点零零二毫米,量具由谁维护?”
张师傅指了指刘铁柱。
“设备归他,标准块和每日校准归我,两个人分别签字,谁也不能替谁补记录。”
“温度补偿怎么证明有效?”
陈向东打开第九件档案。
“这里有原始温度、补偿脉冲和成品数据,质检组可以任选一件复算,程序也能调出来。”
严组长选了第二十一件,三人重新核算后又测了一遍,结果仍在原记录范围内。
赵铁军站在警戒线外,手里的搪瓷缸端了半天,水一口没喝。
“老赵,你坐下行不行?”
刘铁柱正在等下一件取样,被他来回走得没处落脚。
“我坐不住,你管你的件。”
“您再走两趟,质检组该怀疑地基被您踩偏了。”
严组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厂长愿意走就走,别越过警戒线。”
“我不进去,您接着测,当我不存在。”
第二十四件合格,第三十件合格,第三十五件的数据填入报告时,赵铁军终于把搪瓷缸放到窗台上。
最后一件是第一百七十九号,属于收尾批次,严组长让两名组员分别复测座圈内径和端面误差,又调出机床运行记录核对。
苏玉瑶将纸带编号递过去。
“这一件从程序输入到下机没有人工修正,纸带核查人是我,操作记录由刘师傅签字,终检是张师傅。”
“纸带错过吗?”
“这一百八十件没有错过,早期试生产时发现过漏孔,相关记录也在技术档案里。”
“为什么不只回答这一批?”
“您查的是控制过程,试生产的问题也属于过程,处理办法能证明后面的零差错怎么来的。”
严组长把纸带还给她,等两名组员报完数据,才在第三十六件后面写下合格。
三十六个抽检编号排满整张表,每一项都在优等范围内,没有一处返测,也没有一件超差。
严组长拿起钢笔签验收报告,笔尖在落款处晃了两下,名字写完后,他又翻回检测汇总页。
“全优。”
“同批一百八十件军品,抽检三十六件全部达到优等,这在全国军品加工史上是头一回。”
赵铁军抓起窗台上的搪瓷缸,转身便朝食堂方向喊。
“杀猪,两头都杀,今天谁拦我,我让谁去给猪补手续!”
严组长将验收报告压在桌上。
“庆祝归庆祝,报告还没盖总参的章。”
“您签了字,章早晚会盖,肉晚一天可不新鲜。”
沈初音收起四厂留存联。
“厂长可以去安排,验收组的资料先复印归档,原件由严组长带走。”
赵铁军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功劳怎么报,你给我列名单,一个也别漏。”
“苏玉瑶负责纸带核查,一百八十件零差错,记技术保障功。”
苏玉瑶正把档案装回盒里,听见名字便抬起头。
“师傅,我只是按制度核对。”
“制度是人执行的,零差错也是成绩。”
沈初音翻到设备运行总表。
“刘铁柱负责两台机床维护,更换丝杠期间排产没有掉线,生产阶段没有发生非计划长停机。”
刘铁柱摆了摆沾油的手。
“新丝杠是您磨的,热补偿也是您定的,我只管守机器。”
“你听出旧丝杠异常,保住了设备和后面四十五件,这一项单独写。”
陈向东将程序档案搬上推车。
“我加入得晚,前面的座圈跟我没关系。”
“你优化了后期程序,给接口板运行留下余量,最后三十件的效率提升有记录,按实际贡献报。”
张师傅当天下午带着一车间的老工人来到数控车间,十几个人在警戒线外排成一列,弄得刘铁柱拿着工具不知该先招呼谁。
“张师傅,您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来看看让我们少干三个月手工修磨的机器,也来看看你们几个到底长了几只手。”
一个老钳工朝五轴试验台拱了拱手。
“听说数控车间一百八十件全优,我们排队过来参拜,往后再有难活,记得给一车间留口汤。”
赵铁军从食堂回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汤有,肉也有,晚上全厂加菜,项目组坐前面!”
工业部的电话在庆功饭开席前打来,方正清听完验收数字,只回了几句。
“总参已经收到报告,四厂这次把信用打出来了,后续会有更多型号的精密军品划转,你们先把产能和人员准备好。”
沈初音拿着听筒提醒他。
“配套项目也要跟上,只有任务没有丝杠、编码器和电机,四厂接不住更多设备。”
“你的建议书已经转到计划委,别趁我祝贺又追经费。”
“那我等正式回复。”
庆功饭吃到一半,赵铁军多喝了两杯,拉住沈初音的手,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
“沈总工,我赵铁军这辈子值了。”
沈初音拍了拍他的手背,朝五轴车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急着值,五轴件还没交呢。”
明天,钛合金涡轮叶片整体毂正式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