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万美元,里面包括炉体损失,合金原料,检测设备和停工费用,后续追责还没算进去。”
陆征骁念完情报摘要,提醒她阅后把记录交给军代表封存。
沈初音在接收栏签下名字。
“响了。”
赵铁军正拿着第八件毛坯的领料单进门,听见这两个字,马上朝电话看过去。
“什么响了,哪台设备又出毛病了?”
“外面的炉子。”
“哪个厂的炉子,跟四厂有关系吗?”
“没有,您先看领料单。”
赵铁军把纸往桌上一放。
“没关系你还专门接保密电话,沈总工,你现在瞒我的事越来越多。”
“密级不够,知道了要多写十几份说明,您愿意写吗?”
“那算了,我这辈子最烦写检查。”
他把领料单翻到签字页,又想起刚才那个数字。
“四百二十万是什么钱?”
“您听错了。”
“我耳朵还没到听错四百二十的年纪。”
“第八件毛坯领用数量是一件,备用料封在库里,谁也不许提前动。”
赵铁军看出她不会解释,拿起领料单便往外走。
“行,我不问,晚上食堂吃白菜,你也别向我问肉去哪了。”
“工业部下拨的副食品票还有结余。”
“你连这个都记?”
“经费表在我桌上。”
赵铁军拉开门,回头朝她摆了摆手。
“算你厉害,白菜里给你放两片肉,剩下的等最后一件合格再吃。”
沈初音将电话记录送到军代表手里,回到车间时,第八件毛坯还没有装夹,苏玉瑶和陈向东正在核对叶栅程序。
刘铁柱拿游标卡尺检查工艺基准。
“最后一件结构挤得紧,装夹以后不好重新找正,今天能不能先试一次位置?”
“先装检验件,不动正式毛坯,夹具与刀具都确认以后再换。”
苏玉瑶把程序清单递过去。
“六部分已经交叉复核完,运算量超过前七件,模拟时间也长了一倍,计算机昨晚跑到九点才结束。”
“输出记录有没有缺页?”
“没有,异常项全是路径接近限制区,逐项复查后保留了两处降速。”
沈初音坐到控制台前,将最后几段程序重新调出。
“今天做夹具验证,正式加工排到明天,计算机运行记录再抄一份,原件归档,副本放操作台。”
赵铁军站在警戒线外,听了半天也没听见海外炉子的下文,只能盯着刘铁柱安装检验件。
当晚,陆征骁赶在饭菜凉透以前回到家,从随身提包里取出一瓶酒,连秦淑兰都多看了他两眼。
“你明天不用回团里?”
“要回,今晚只喝一杯。”
秦淑兰把小炮弹抱到旁边,免得孩子伸手碰酒瓶。
“你平时过年都不肯喝,今天遇上什么好事了?”
“有项旧任务结了。”
“你们两口子的旧任务,我听不懂也不打听,酒只能喝这一盅,初音明早还要去厂里。”
陆征骁倒了两小杯,将其中一杯放到沈初音面前。
“敬咱们的手艺。”
酒盅轻轻碰了一下,沈初音抿了一口,辣味从舌根一路往下走。
“威尔逊知道是我们干的了?”
“他看过铝合金牡丹,又赶上自己的炉子出事,不傻的话已经能把两件事连起来。”
“他有证据吗?”
“没有,那批配方是猛狮的人从国内偷走的,实验由他们自己安排,炉体也归他们管理,调查报告最多写成操作问题和材料失效。”
陆征骁把酒盅放回桌上。
“他想找人追责,只能先查自己的亚太实验室,查得越细,牵出来的人越多。”
“配方经过他批准,项目由他负责,最后这笔账还得落到他头上。”
“安全部门拿到的内部消息说,猛狮总部已经派了调查组,威尔逊在广州参加完展会就要回去接受质询。”
沈初音夹了一筷子菜。
“四百二十万够他疼一阵子,不过猛狮体量大,这笔钱伤不到根基。”
“你想要的也不是钱。”
“真正值钱的是时间,他们要重新检查配方,重建实验条件,再把失败方向逐个排除,五年都未必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陆征骁替她把酒杯收远。
“五年里,他们的竞争对手不会等,丢掉的订单和信誉比炉子贵。”
“我们也不能等,四厂的五轴现在只能做小批试制,离稳定生产还差配套体系。”
“人家刚烧掉四百二十万,你还惦记第二台机床?”
“难道等威尔逊把损失补回来,再开始追?”
陆征骁端起自己的杯子,把剩下那口喝完。
“这才像你,别人庆功看损失,你庆功先看下一个项目。”
秦淑兰从旁边拿走酒瓶。
“一人一杯已经喝完,谁也别再倒,小炮弹都盯半天了。”
孩子抓着木勺敲桌子,陆征骁把他抱过来,让他坐到自己膝上。
“等你长大,这瓶酒早没了。”
小炮弹伸手去抓他的衣领,嘴里连着喊了两声爸,把刚才那点工作气氛搅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安全部门将威尔逊在展会期间的活动记录转给四厂,除参观牡丹外,他还接触了两家民用设备采购单位,并询问过数控机床进口政策。
方正清在保密电话里把情况讲完。
“他没有接触四厂人员,也没靠近军工展区,安全部门全程跟到机场,确认他已经离境,目的地是东京总部。”
“牡丹呢?”
“展会还没结束,继续留在广州,威尔逊的人没有再来。”
“他接受损失倒挺快。”
“接受谈不上,他离开前还办了一件事,通过正规商务渠道递交了一份技术合作意向书,提出要在民用数控机床领域展开友好合作。”
沈初音拿笔敲了敲桌上的第二台五轴设备申请表。
“猛狮主动找工业部合作?”
“文件手续齐全,写得也客气,愿意提供部分设备和培训,还准备派技术团来考察。”
“交换条件写了吗?”
“第一阶段共同研究市场,第二阶段建立合资生产单位,技术范围等双方会谈后确定。”
方正清停下翻页,将文件交给身边的工作人员。
“我让人把意向书传真给你,里面没有密级,收到以后给我一个意见。”
半小时后,加密传真机吐出几页纸,接线员整理好顺序送进技术室。
合作意向书前两页写满友好交流和共同发展的措辞,真正涉及技术的部分却留了大片空白,只把考察和合资放在最前面。
最后一页夹着方正清的手写批示。
“狐狸尾巴,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