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名片封存，接触过它的人全部登记，照片和现场记录一并交给军代表。”
沈初音将铅笔放到记录纸旁，示意接线员把广州来电的内容从头记全。
随展技术员翻动登记册，把威尔逊进入展区和离开的时间逐项报出。
“他身边带了翻译和两名工作人员，证件经过大会核验，身份与名片相符，拍照也在展会允许范围内。”
“他问过哪些问题？”
“先问牡丹用什么设备加工，又问控制系统从哪里来，还想知道同类设备有多少台，能不能批量生产。”
沈初音将这三项写在纸上。
“你们怎么回答的？”
“按手册回答，只确认采用自主研制的五轴数控设备，其他问题没有透露，他听完也没纠缠。”
“牡丹公开部分继续照常展示，不要因为他来过就收起来，外商接触展品仍按原规矩登记。”
电话那边的技术员停下翻纸。
“名片要不要送回四厂？”
“不用，交工业部保卫部门查验，我只需要一份抄件。”
赵铁军等电话结束，马上把房门关好。
“威尔逊跑到广州看花，他是不是已经发现那批材料有问题了？”
“时间还差一点，他的实验室一月中旬投料，第一轮样品现在应当刚出炉，真正的问题要到性能试验阶段才会暴露。”
“那他来干什么，总不能专门买牡丹。”
沈初音把威尔逊问过的三项内容推到赵铁军面前。
“他在确认四厂走到了哪一步。”
“凭一朵花就能确认？”
“牡丹的内部曲面和活动结构摆在那里，没法用三轴设备一次完成，他看得懂加工，找不到接缝以后就已经拿到了答案。”
赵铁军拎起搪瓷缸，走到桌边又放了回去。
“照这么讲，他现在知道咱们有五轴机床了，这算不算泄密？”
“展品经过工业部批准，公开的是具备五轴加工能力，机床结构和控制数据仍在保密范围内，威尔逊只知道结果，不知道我们怎么做到。”
“知道结果也够他惦记了。”
“那就让他惦记。”
沈初音拿起保密电话，先联系工业部值班室，转接几次以后，方正清才从会议室接起。
“广州的报告我刚看完，名片已经交给安全部门，威尔逊持的是合法商务签证，参加博览会也有正式邀请手续。”
“暂时不能动他。”
“没有拘留依据，他拍的是公开展品，问的问题也没有越过商务交流范围，只能安排人员全程跟着。”
“让他们盯住他接触过谁，特别是设备进口单位和机床研究机构，不要惊动他。”
方正清用笔记了几项。
“安全部门也是这个意见，不过他们担心牡丹继续展出，会让他掌握更多情况。”
“该公开的情况已经写在展品卡上，撤掉牡丹反倒会告诉他，我们怕他看。”
“你的意思是照常展览？”
“让他看清楚。”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方正清没有马上表态。
“你就不怕他确认以后重新安排人来摸底？”
“他确认我们拥有五轴能力，才会重新计算派人进来的代价，藏着掖着只会让他觉得四厂还停留在旧设备阶段。”
“这是拿技术当警告。”
“技术碾压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他看得越清楚，越不敢乱来。”
方正清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行，我把你的原话转给安全部门，牡丹继续展，威尔逊的活动范围由他们掌握。”
“还有那张名片，检查完不要退给任何个人，列入猛狮集团相关档案。”
“已经封存，你不用管广州，先把翼龙二号交付完成。”
沈初音挂断电话时，赵铁军还在研究记录纸上的问题。
“这老狐狸问同类设备有多少台，肯定想知道咱们能不能量产。”
“所以不能回答，一台试验机和一条生产线，在外人眼里代表的分量不同。”
“咱们现在确实只有一台能正式干活的五轴，他要是猜中了呢？”
“第二台已经列入今年计划，只要配套单位按期交货，他猜中的情况很快就会过时。”
厂办门外传来脚步，苏玉瑶推门进来，将第七件零件的下机通知放到桌上。
“师傅，第七件完成加工，回零数据正常，刘师傅正在做出机检查，等您签字送检。”
沈初音收起威尔逊的抄件，拿着通知单回到车间。
赵铁军追在后面还不肯放过刚才的话题。
“广州那边要是再来电话，能不能先通知我？”
“您先把第七件的检测等完。”
“花在外面招来威尔逊，厂里的零件我也得管，两边都不能耽误。”
第七件从工作台卸下以后，苏玉瑶核对材料编号，陈向东整理运行记录，刘铁柱拿着手电检查曲面和基准孔。
“表面没有碰伤，刀具更换也按程序执行，能送检测室。”
“程序中途改过吗？”
“第二段加工前调整过一次冷却液流量，没有改坐标，变更单已经附在后面。”
沈初音翻到签字页，把每个经手人的记录看完。
“送检，苏玉瑶负责核对数据，陈向东准备第八件程序，今天先做纸面复核，不安排装夹。”
赵铁军指着排产表最后一栏。
“只剩一件了，做完就能给航空部交账？”
“八件全部合格以后才能交，前七件的数据还要汇总成册，不能少一页记录。”
“第七件要验多久？”
张师傅从检测室探出半个身子。
“厂长，您再催，我就把检测排到明天。”
“我一句都没催，我只是问时间。”
“下午给初步结果，完整报告晚上出，您去厂办等。”
赵铁军被挡在门外，只能抱着搪瓷缸回去，临走还交代接线员，广州和航空部的电话一个都不能漏。
傍晚，第七件检测报告送到技术室，所有项目合格，最大偏差保持在前六件的范围内。
苏玉瑶将报告放入档案袋。
“第八件的结构比前面复杂，程序已经分成六个部分，我和陈研究员今晚能核完前三部分。”
“十点以前停工，明天继续，最后一件更要守住工作时长。”
“威尔逊都追到展台了，师傅今晚还能按时回去？”
“他看他的花，我们做我们的零件，这两件事不冲突。”
进入三月以后，沈初音在工作日历上划掉猛狮集团第一轮熔炼的预计完成日期，并将海外情报的联络等级提了一档。
三天后，她刚到厂办，保密电话便响了起来。
接线员核验编号后，将一份加急记录推到她手边，陆征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海外渠道已经确认，猛狮亚太实验室发生设备事故，一台高压熔炼炉体开裂，全部合金样品报废，实验室停工整顿。”
沈初音拿起铅笔，在预计日期旁边画了一道线。
“损失核清了吗？”
“初步数字，四百二十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