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就写省军工重工集团全体职工。”
沈初音把班主任留出的空格补全,又将信纸交给军代表检查。
赵铁军凑过来看了一遍,拿起集团公章便要往回信上盖。
军代表伸手挡住印章。
“学校要寄的是画,回信只要告诉他们收件名称,宣传科盖联络章就够了。”
“集团公章连孩子的信都不能盖?”
“能盖,可没这个必要,印章也得按用途走。”
赵铁军把公章放回木盒,嘴里还在念叨。
“等那幅画寄来,我亲自去收发室接,省得邮递员找不到全体职工。”
吴婶正好送会议室的开水,听见这句便接了一句。
“厂长接也行,签名时别只写您自己,人家孩子找的是全集团。”
“我还能把画拿回家挂着?”
“您连假花掉下来的铁片都想钉墙上,谁知道您看见真画会不会舍不得撒手。”
会议室里笑了几声,赵铁军端起搪瓷缸,发现还是吴婶刚换的白开水,只能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回信由宣传科誊清,当天下午送进邮局。
育新小学收到答复后,又寄来一张小纸条,班主任表示会按这个名称填写邮包,同时请集团安排一名代表签收。
五天后,邮递员推着绿色自行车进了集团生活区,后座绑着一只长纸筒,外面包了两层牛皮纸。
收发员核过邮戳,把赵铁军从办公楼喊了下来。
“赵厂长,育新小学的画到了,邮递员等着签字。”
赵铁军来得快,钢笔已经夹在手里。
邮递员把回执铺在收发室窗口上,又看了一眼纸筒上的收件名称。
“这里得有个人签名,学校寄的是挂号印刷品,交到谁手里,我回去要销号。”
“我签,集团归我管,东西丢不了。”
钢笔尖刚碰到纸,吴婶从食堂送菜回来,隔着窗口把回执往旁边抽了抽。
“全集团不是厂长的小名。”
赵铁军的钢笔在纸上留下一小点墨。
“吴婶,你连邮局的回执也要管?”
“孩子写了全体职工,您一个人签了,回头挂画时是不是也把全体职工改成赵铁军?”
邮递员扶着自行车,看看两人,又把回执拿回手里。
“你们先商量清楚,我不能在这儿等到下班,后面还有两个家属院要送信。”
沈初音从车间过来,先核对纸筒封口,随后看向回执上的单人签收栏。
“由集团签收,再附一张共同接收名单,回执上写集团办公室,签收人由各参研单位代表共同推选。”
赵铁军指着那条窄窄的横线。
“这么点地方,能写下多少人?”
“主回执写经办人,附页列代表姓名,再由邮递员在骑缝处签字,收发室盖收文章。”
邮递员拿起附页看了看。
“这样能销号,不过经办人还得确定,总不能把二十多个名字挤进一格。”
“经办人写收发员老周,他负责登记,东西也先进入收发账。”
老周赶紧摆手。
“我只负责收东西,这幅画算集体礼物,我可担不起一个人的名。”
“登记责任归你,礼物归全集团,附页写得清楚,没人让你把画带回家。”
老周这才接过钢笔,在回执上写下姓名和工号。
机械厂代表由刘铁柱签字,计算组推了陈向东,程序组写苏玉瑶,供电班来了夜班班长,运输队派出调度员,食堂和保卫科也各出一人。
无线电二厂与省物理所的驻厂联络员赶来时,邮递员已经坐在收发室里喝完半缸水。
“还差几个?”
“两个协作单位,一个材料组,名单写齐就能走。”
赵铁军看着附页上的名字,忍不住拿钢笔敲了敲桌沿。
“收一幅画比收一台设备还费工夫。”
吴婶把纸筒抱到柜台里面。
“设备写国家财产,画上写全体职工,您觉得哪个名字多?”
“那也不能让邮递员等一个钟头。”
邮递员把回执折进邮袋。
“我今天算开了眼界,以前送集体挂号信,门房盖章就完了,你们这里收孩子一幅画,还得十来个人签。”
沈初音检查过附页,交给老周归档。
“孩子问过谁做了牡丹,我们告诉他们是集体,现在收到画,也得照这句话办。”
纸筒经过军代表检查,确认封口和邮寄记录都正常,才在公开接待室拆开。
画纸足有半张会议桌大,四十二朵牡丹围在一台孩子们想象出来的机器旁边,每朵花下面都写着一个学生名字。
机器画得方方正正,顶部伸出五只手,正是苏玉瑶随信寄去的那张示意图。
赵铁军看了半天,指着机器旁边那个戴帽子的小人。
“这个是不是我?”
苏玉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小人手里拿着饭勺,应该是食堂师傅。”
吴婶把画纸另一头按平。
“您想进去也行,先把饭勺拿稳,明天早饭归您打。”
赵铁军收回手,改看画纸下方的题字。
孩子们写着送给画图的人,开机器的人,查花瓣的人,送饭的人,守电的人和所有一起做花的人。
宣传科提出把画挂在集团办公楼门厅,让来办事的人都能看见。
军代表翻过画纸检查背面,没有马上同意。
“办公楼来往人员杂,门厅还会临时张贴生产通知,这幅画不能和内部通知放在一处。”
刘铁柱指向五轴车间休息室。
“挂我们那边最合适,牡丹就是从车间做出来的。”
“不行,学生来信属于公开材料,不能进入保密生产区,更不能让来访学校以送画为由申请参观。”
苏玉瑶想了想。
“生活区礼堂怎么样,职工大会和家属活动都在那里办,没有设备,也没有生产标牌。”
“礼堂墙面可以挂,位置避开内部值班表和电话簿,画框由宣传科登记,任何人不得擅自带走。”
赵铁军伸手卷画,被吴婶用纸筒轻轻挡开。
“您别卷,刚铺平又让您弄回去了。”
“我去找木工做画框。”
“先量尺寸,您抱着画去木工房,路上沾了机油,四十二个孩子得给您写第三封信。”
木工在礼堂量好墙面,用旧展板改了一只画框,外层加上玻璃,底部钉了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没有个人姓名,只写育新小学三年二班赠省军工重工集团全体职工。
挂画那天,参与攻关的各单位代表又到礼堂确认位置,画的左边是职工活动安排,右边留作集体荣誉栏。
赵铁军退到礼堂门口看了看。
“这回谁都能看,谁也不能往自己办公室搬,吴婶该满意了吧?”
“还差一条,擦玻璃归谁?”
“礼堂管理员。”
管理员拿着鸡毛掸子站在后排。
“我可以擦,厂长别每回带人来看都用手指点玻璃,印子全留在上面。”
“我以后背着手看。”
这句话刚落,集团办公室的人抱着一只文件夹走进礼堂。
“授奖仪式的座位表送到了,前排只留二十个位置,请集团今天报上人员名单。”
赵铁军翻开文件夹,名单下面已经写满各单位的铅笔批注。
机械厂想把位置让给计算组,计算组写着优先安排夜班人员,夜班人员又在旁边添了一行,请后勤同志坐前排。
二十个位置一个没少,愿意坐下的人却找不出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