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人员把手从胶卷盒上收回来，朝办公楼两侧看了一圈。
“厂房不能进画面，合影换到哪儿？”
军代表拿起场地图，指向生活区礼堂东侧的空地。
“那里只有礼堂外墙和篮球架，先去检查，授奖仪式也一并挪过去。”
赵铁军抱着座位表跟上来。
“仪式也挪？礼堂里椅子都排好了，我那根柱子还等着我呢。”
“室内坐不下全部职工，仪式放在外面，原来的座位签照顺序排，您还是第四排十二号。”
“外面没有柱子，我这签算占便宜了。”
沈初音走到空地边缘，看见礼堂墙上贴着家属活动通知，窗内还能看到值班电话簿。
“窗帘全部拉上，墙上的通知取下来，篮球架移出取景范围，运输车辆也不要停在附近。”
摄影人员架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过一遍。
“只留一面墙，拍不出工厂的样子。”
“照片里的人就是集团，厂房不能拿来证明身份。”
军代表沿着空地走了一圈，又让保卫科关上通往生产区的铁门。
“底片拍完交集团办公室封存，照片只作内部留档，不送报社，也不对外刊登。”
省里负责宣传的干事翻开通知。
“集体一等功是大事，省报原来准备留一个版面。”
“报纸可以刊授奖消息，人员合影不公开。”
沈初音接过通知，看完拟定的文字。
“消息写集团获得荣誉，四厂是核心攻关基地，协作单位共同参研，设备和人员情况都不展开。”
宣传干事拿笔删去原定的合影说明。
“那就只发文字，照片洗两套，一套交省里封存，一套留集团。”
摄影人员又看了一遍空地。
“上午光线合适，三排人站不开，得排四排。”
赵铁军指着礼堂台阶。
“老师傅和腿脚不方便的同志坐前面，后面的人站台阶，别为了照相让人硬撑。”
“椅子由礼堂搬，位置先贴号，拍照时不许临时换人。”
军代表说完，拿粉笔在地上标出相机位置，又让摄影人员把三脚架摆进去复核。
沈初音从取景框旁看过去，画面里只有礼堂墙面和已经拉严的窗帘。
“左边再收一点，别带上通往厂区的路牌。”
摄影人员移了半步。
“现在干净了，连厂门朝哪边都看不出来。”
“这样才能拍。”
第二天上午，主席台摆在礼堂门前，红布上只写省军工重工集团授奖仪式，没有项目名称和设备内容。
原来抽到前排的职工按座签入座，赵铁军走到第四排十二号，左右看了两遍才坐下。
吴婶隔着过道招呼他。
“厂长，今天没柱子挡着，您别再申请换位置。”
“我就看看省里有没有临时给我栽一根。”
刘铁柱坐在第一排边上，膝盖并得规规矩矩，手却一直按着工装口袋。
沈初音经过时停下脚步。
“口袋里装了什么？”
“检验组几个人托我带来的红纸签名，领奖时不能全上去，他们让我替大家收好。”
“别揣皱了，仪式结束后和奖状放在一起。”
苏玉瑶从第五排探身看过来。
“刘师傅从车间走到这里，摸了三回口袋，丢不了。”
省里干部宣读授奖决定时，空地上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省军工重工集团荣立集体一等功的文字念完，礼堂前响起掌声，坐在后排的夜班班长拍了几下，又把手放回膝上。
赵铁军要上台发言，起身时碰掉了座签，吴婶从过道边捡起来塞给他。
“回来还坐第四排，别趁机赖在台上。”
“我发完就回，今天谁赶我也不占第一排。”
奖状和锦旗交到集团代表手里，沈初音站在左侧，刘铁柱和协作单位代表共同托住锦旗下沿。
赵铁军展开发言稿，才念了两行，看到台下各岗位的工装，后面那句便拐了音。
“这份集体一锅功，属于参加攻关的每一名同志。”
台下传出几声没忍住的笑，省里干部也侧头看他。
办公室干事在主席台边朝他指稿纸，嘴型反复提醒是一等功。
赵铁军低头确认一遍，索性把稿纸合上。
“念错了，是集体一等功。”
他朝食堂方向抬了抬手。
“不过一锅功也没全错，本来就是一锅人一起干出来的。”
吴婶在台下接了一句。
“锅归食堂，人归集团，您别混在一起领。”
笑声这回传到了后排，赵铁军握着话筒等大家停下。
“画图的离不开开机器的，开机器的离不开供电送饭的，四厂担了核心攻关，协作单位也出了人和设备。”
“这面锦旗挂进集体荣誉栏，谁都能看，谁也别搬进自己办公室。”
他发完言回到第四排，吴婶把座签摆到他膝盖上。
“集体一锅功，您这句话往后少不了让人提。”
“提就提，食堂庆功饭不也得一锅一锅做？”
授奖结束后，摄影人员按提前标好的位置安排合影。
军代表守在相机旁，每换一排便检查一次礼堂窗帘和空地边缘。
赵铁军站到中间，又把身旁的位置让给夜班工人。
“我个子高，往后去半级台阶也看得见。”
“座位不能换，照相的位置可以照顾老师傅。”
沈初音让刘铁柱坐到前排，自己退到第二排边上。
摄影人员看过队形，抬手示意大家看镜头。
“只拍两张，别闭眼，也别乱动。”
第一张拍完，小炮弹从礼堂侧门传来一声喊，秦淑兰抱着孩子站在家属区边缘，没有进入取景范围。
赵铁军回头看了一眼。
“这小子也知道今天有喜事。”
沈初音朝秦淑兰摆摆手，第二次快门落下后便走过去接孩子。
小炮弹抓住她胸前的钢笔，另一只手朝锦旗方向伸。
“那个不能给你抓，等你长大，自己挣一面。”
合影底片装进封袋，由摄影人员和军代表共同封口，集团办公室当场接收。
礼堂里已经摆开庆功饭，馒头按人数装筐，桌上是炖菜和食堂攒出的几盘肉。
吴婶把赵铁军安排到盛菜处。
“您既然念成一锅功，第一锅由您端。”
“我今天领了奖，还得端菜？”
“集体的奖，集体的菜，少谁都不成。”
赵铁军端起搪瓷盆，刚走到第一张桌子旁，集团办公室干事从礼堂外快步进来，手里拿着盖有省经委印章的公文袋。
“先别开饭，省经委派人送来一封催办函，要求沈总工亲自阅收。”
沈初音将小炮弹交给秦淑兰，拆开封口，抽出两页公文。
赵铁军端着菜盆凑到桌边。
“授奖这天还催什么？”
她看完末尾的办理期限，把公文放到集体一等功奖状旁边。
“此前答应提交的民品协作方案，已经要落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