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焦把三名徒弟叫到车间，没让他们看检查卡，只把车轮和工具摆在长凳上。
“照平时的做法装，别专门做给谁看。”
小齐拿起轮轴。
“师傅，还是按您刚才说的，转着顺，手上有分量？”
“你先做。”
老焦坐到旁边，闭着眼也能把零件摸出位置。小齐装到一半，伸手去找垫片，老焦抬了抬手。
“少这一片。”
小齐赶紧补上。
第二个徒弟阿良接手时，老焦只听了几下转动声。
“松了。”
阿良把轮子拆开，重新调整。
“我刚才照小齐的做。”
“照他做，没照我的手做。”
第三个徒弟马顺把装好的车轮放到架上，车轮转了几圈，停下时轻轻晃了一下。
老焦睁开眼，伸手按住轮圈。
“这也过不了。”
沈初音站在架子旁边，把三个车轮分别推到车架上。
小齐装的那副转动费力，阿良装的那副有晃动，马顺装的那副能用，手刹位置却不顺。
车间里的三个人都没开口。
沈初音把检查卡放在工具箱上。
“老焦师傅，您刚才说得没错，手上确实有分寸。可三个人照同一句话做，三辆车出来三个结果。”
老焦摸了摸车轮边缘。
“装配的人手不一样，结果当然会有差别。”
“那就把差别控制住。”
“这东西哪能全写清？”
“能看见的写清，能重复的写清。转动费力，轮圈晃动，刹车够不够着，都能让别人照着判断。”
老焦拿起卡片，指着车轮那一栏。
“你要我写什么？松一点，紧一点，听着顺？”
“先写能让徒弟听懂的话。再拿一副合格车轮做样件，装配前后对照。”
小齐看向老焦。
“师傅，那我们以后装一副就拿样件比？”
“你们以前没比过？”
“以前您在旁边，您摸过就算。”
田玉芬把一只空木盒拿过来，里面放着一副已经复核过的车轮。
“这副留下当样件。老焦师傅装一遍，我们在旁边记。别写您手上有分寸，写什么时候停，哪里要回看。”
老焦把脸转向车床方向。
“我说了，我不填。”
沈初音把三个徒弟装好的车轮放在他面前。
“那由他们填。师傅只负责看错在哪里。”
老焦抬起手，指向小齐那副。
“转起来费劲，别只看轮圈。你把垫片压得太紧，轮子走一段就会发热。”
他又指向阿良那副。
“这副松，不是轴承坏。你装的时候只顾着往里推，没确认位置。”
马顺站在旁边。
“我的呢？”
“刹车杆碰手。你顾着车轮，忘了人在车上要伸手。”
田玉芬拿起笔，把三处分别写进表里。
“这一栏由谁签？”
“我不签。”
“那就由您指出，徒弟落笔，您在旁边按手印？”
老焦看着她。
“按手印也算我填？”
“算您把本事交出来一部分。”
老焦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别给我戴帽子。我只是不想出厂以后，谁都来找我返工。”
沈初音接上他的话。
“所以要把问题留在车间。徒弟学会，您以后少跑几趟。”
老焦没再顶回去，转身拿起另一副轮子。
整个上午，三名徒弟轮流装配。每装完一副，老焦指出一个位置，田玉芬记下，沈初音只在需要修改的地方补一句。
“这一项不用写成老焦师傅觉得合适。”
“写成转动后车轮不晃，刹车杆能被坐在车上的人够到。”
“这两个词要留。”
“哪个词？”
“复核。还有编号。”
老焦把笔帽扣上。
“你们这些人，连个车轮都要起编号。”
“二十辆车里，出了问题要找得到。”
“找我就行。”
“以后您调去修别的车，或者腿脚不方便，车间还得能继续干。”
老焦手里的扳手落在桌上。
“我还没老到干不动。”
“没人说您老。我们在想车间以后怎么接着干。”
田玉芬低头记完，抬眼看他。
“您不在，徒弟总不能对着一张空凳子等。”
老焦盯着三个徒弟，半天才把扳手拿起来。
“继续。”
下午，三名徒弟照着新写的几条再装一遍。小齐把松紧调到合适位置，阿良先看样件，马顺把刹车杆重新换了角度。
这回三副车轮装在车架上，转动和刹车都过了复核。
老焦还是没碰那张表。
田玉芬把表收进文件夹。
“今天先到这里，明早我拿去整理。”
“整理什么？”
“把重复的地方合并，容易出错的地方单列。您下午提到的发热、晃动和刹车碰手，也得写进去。”
老焦抱起工具箱。
“发热那处，外行看不出来。”
“所以才要您教。”
“教了也不见得记得住。”
小齐赶紧接话。
“师傅，您慢点说，我们记。”
老焦瞥了他一眼。
“记在纸上，手上没感觉，还是会错。”
沈初音把样件放回木盒。
“手感要练，判断也要留。两样都在，徒弟才有机会超过今天。”
老焦没回应，抱着工具箱出了车间。
夜里，田玉芬正在办公室整理试制文件，老焦拎着一只旧铁盒进来。铁盒里没有零件，只有几张被油浸过的纸。
“下午那张表拿来。”
田玉芬从抽屉里取出。
“您要填？”
“我先写车轮。常见响声有三种，第一种是座面碰车架，第二种是轮轴位置不正，第三种是刹车杆碰到轮圈。”
“处理办法呢？”
“先看编号，再看装配人。别一听见响就拆轴承。”
田玉芬抬头看他。
“这句要写进去。”
“写。”
老焦坐在桌旁，一字一字补充。写到最后，他把笔搁下。
“我不认这张纸。”
“知道。”
“可要是徒弟照着能少错几回，也能留。”
“我也这么想。”
第二天，二十辆轮椅按编号分批送进疗养院。老焦写下的几条被贴在车间的检查板旁，三名徒弟各自负责一批。
护理员拿着交接卡，一辆辆核对。
“十七号的扶手有点紧。”
田玉芬走过去试了一次。
“先记下，别现场硬掰。老焦师傅写的处理办法在这里，拆开检查连接位置。”
老焦站在车门旁，听见这句话，转身看了她一眼。
“先看卡片，再动工具，没错。”
首批轮椅进入病房后，护理员推着一名重伤员靠近床边。她试着把活动扶手翻起来，病人的腿还没挪到座位，便停了手。
“田师傅，扶手得能拆下来。”
田玉芬走到床边。
“翻起来还不够？”
护理员拍了拍扶手连接处。
“这里还挡着。重伤员从床上转移时，腰要靠近轮椅，扶手翻起了，连接座还在。两个人一起抬，谁都不好落手。”
设计员拿着图纸赶来。
“可拆会增加零件，交货时间也要往后。”
护理员回头看他。
“那你来把人转过去。”
设计员站在床边，看着她伸手托住伤员肩背，另一名护理员扶住腿部。轮椅靠得不够近，伤员的衣服被连接座挂住，护理员只能重新调整位置。
“这处扶手，必须能拿掉。”
护理员把检查卡递给田玉芬。
“否则我们没法把人安全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