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压住册角。
“听不完,就先挑能改的。罗师傅把病房和护理员的意见分开,田玉芬整理使用问题,三天内给车辆厂一份修订清单。”
罗师傅把册子收回来。
“这事能办。可四十七页全看一遍,才知道哪几句是同一个问题。”
“那就先看目录。相同的归一处,互相冲突的单独列出来。”
田玉芬接过册子,翻到中间一页。
“有两名护理员说扶手越轻越好,三名伤员说扶手太轻了坐不稳。这个不能合在一起。”
“按使用位置分开。”沈初音拿过铅笔,在纸上圈了一下,“转移病人时要拿得动,坐稳以后要撑得住。后面的生产图里分清楚,别拿一个说法套所有人。”
车辆厂厂长坐在旁边,原本准备把册子带回厂里慢慢整理,听到这里,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
“田玉芬,你来牵头。车辆厂的设计员跟着你走,车间的问题当天改,不能等一批车做完才回头找原因。”
田玉芬抬起脸。
“牵头写在纸上。”
“你还怕我反悔?”
“口头安排只能管今天。后面的车一多,谁都能说我只是试制时帮过忙。”
车辆厂厂长被她堵得停了一下,伸手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盖章的任命单。
“车辆厂轮椅试制组组长,负责试用意见归集,生产改动确认和装配复核。这样够不够?”
田玉芬接过任命单,从头看到尾。
“还要加一句,参加试制的钳工和装配工,由试制组统一安排。”
“你倒会挑地方。”
“人不归我安排,图改了也没人按新图干。”
沈初音把铅笔递给车辆厂厂长。
“加上。”
厂长在任命单空白处补了一行,盖章时手掌按住印泥,连着压了两次。
老焦师傅站在门口听完,走进来拿起那张纸。
“组长有了,谁带徒弟?”
田玉芬看向他。
“您来带。”
“我只会装车轮。”
“徒弟以后也得会装车轮。”
“那就带三个。多了我管不住。”
老焦把任命单还给厂长,又补了一句。
“先别教他们说什么手感。把合格样件摆在旁边,让他们自己装,装错了再改。嘴上记住的东西,到了手里未必对。”
小齐和阿良站在他身后,连忙应声。
老焦抬眼看他们。
“别应得这么快。明天一人装一副,谁装坏谁拆,拆完还得自己装回去。”
“师傅,要是三副都装坏了呢?”
“那就三副一起拆。”
车间门口有人笑了一声,老焦回头瞪过去。
“笑什么?轮椅坏了,病人替你们笑吗?”
笑声收住了。
省经委干部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拿出一份新通知。
“省里准备设一个工业质量协作窗口,地方厂遇到产品试制和使用问题,可以把情况报上来。集团负责选题,诊断,培训和阶段复核,地方单位自己接生产任务。”
车辆厂厂长伸手去接。
“以后还由沈总工带队下厂?”
“看问题大小。能由车辆厂解决的,集团不下场代做。”
沈初音把通知抽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窗口得把范围写清楚。地方单位不能把一张问题单送来,等集团替他们画全套图,再把成品领回去。”
省经委干部点了点头。
“这条我能补上。”
“还要写培训结束后的责任。谁生产,谁验收,谁承担使用后的处理。集团只在约定阶段复核。”
车辆厂厂长看向她。
“要是地方厂自己没干过,怕做坏呢?”
“怕做坏,就把人送来学,把设备情况说清楚,把第一批放慢。怕做坏不能成为长期伸手的理由。”
田玉芬把轮椅试用册放到桌边。
“我们厂已经接住二十辆了。后面三百辆,总不能每辆都等集团派人来摸一遍。”
老焦接过话。
“徒弟要是只会等师傅摸,永远也出不了车间。”
省经委干部在通知上写下修改意见。
“质量窗口先挂在省经委,集团派一名技术人员参加。车辆厂这边由田玉芬负责对接。”
“我不负责接待。”田玉芬说,“我负责把问题送进车间。”
“接待也得做。”
“那就让办公室接待。我在车间。”
车辆厂厂长忍不住笑了。
“你刚当组长,就开始分活。”
“活分清楚,才不会最后都落到一个人身上。”
这句话刚落,外面送来一只木箱。四厂质检员抱着验收单走进会议室,先朝沈初音点了点头。
“沈总工,第三批八十件座圈已经验收完了,尺寸和表面检查都通过,装箱单在这里。”
赵铁军从后面接过木箱上的封条。
“八十件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
“验收人呢?”
“检验组,装配组和复核组都签了。”
赵铁军把单子递给沈初音。
“你看一眼。”
沈初音扫过签名栏,把单子交给田玉芬。
“这批交给后续生产安排。四厂的座圈做完验收,车辆厂的轮椅也完成试用,两个任务都按各自的规矩走,不要混在一份宣传材料里。”
省经委干部听出了她的意思。
“集团这边不准备把轮椅项目和座圈项目一起报?”
“实际参加的单位不同,承担的事情不同,合并写只会让人看不清谁做了什么。”
赵铁军拿起那只木箱上的验收牌。
“第三批座圈按原任务交付。车辆厂的轮椅由车辆厂接着做。咱们四厂还有自己的生产,不能因为帮地方解决一件事,就把自己的活晾在一边。”
车辆厂厂长看着田玉芬。
“后续三百辆全交给我们,集团真的只做阶段复核?”
“你们自己做。”沈初音回答,“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把现场情况和已经试过的办法一并报来。只送一句做不出来,谁也没法帮你们。”
“那我们要是改错了呢?”
“把错处留下。下一次复核看的是你们有没有找到原因,不是看纸面上写得多好看。”
田玉芬把任命单折好,放进文件夹。
“厂长,车间的排产要按二十辆试用车的编号来接。老焦师傅带徒弟,装配组和检验组每天碰一次,谁改了图,谁把改动通知到位。”
“你现在连我的生产会都安排了。”
“轮椅要出厂,生产会就得有我。”
车辆厂厂长拿起笔,在新的生产安排上写下试制组组长四个字。
“行。你管。”
老焦指着那只木箱。
“座圈验收完了,车间还得留一件样品。”
四厂质检员看向沈初音。
“留一件可以,后面怎么登记?”
沈初音把验收单重新拿回来。
“留作复核样件,注明用途和保管人。别放在仓库里,过两个月找不到,又重新做一件。”
赵铁军接着安排。
“木箱送入指定库位,样件留在检验组。田玉芬,轮椅的样件也照这个办法留。地方厂自己保管,集团复核时带出来。”
田玉芬点头。
“明白。”
省经委干部把新通知收进公文包。
“窗口的具体办法,三天后送给你们看。省里已经有六家单位报了问题,农机厂的脚踏,食品厂的周转箱,县医院的推车,全等着排顺序。”
赵铁军一听就抬手。
“先别把名单全压到沈总工这里。”
“集团只定选题。”
“那就按轻重缓急来。谁都说自己的问题最急,急也得把使用情况写清。”
沈初音看向他。
“把问题带到现场。没有使用地点,没有使用人,没有已经做过的尝试,窗口不受理。”
省经委干部记下这句话。
“我回去就补进办法。”
会议结束时,田玉芬跟着车辆厂厂长去车间,老焦带三个徒弟搬走样件。省经委干部也离开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总工,省里想请你参加窗口第一次碰头会。”
“我参加第一次。后面由指定人员参加。”
“你不怕地方单位觉得集团不重视?”
“他们要的是问题有人接,不是每天看见我。”
赵铁军站在她身侧,朝外面喊了一声。
“田玉芬,轮子交给你们自己转,别转两圈又推回来。”
车间里传来田玉芬的回应。
“推回来也行,得带着问题和办法。”
赵铁军转身看沈初音。
“这丫头算是接住了。”
“接住任务只是开始。”
“你还想看她接多久?”
“看她能不能让徒弟接住。”
赵铁军拿起第三批座圈的验收单,夹进文件夹。
“厂里今天没你的会了。”
沈初音看了看墙上的钟。
“我准备回去休息一天。”
赵铁军抬手指向她。
“这句话我听见了。明天也别临时跑来加班。”
“明天有窗口的材料。”
“材料让陈向东看。”
“他在整理芯片预研资料。”
“那就让别人看。”
沈初音没有接话,走出会议室时,赵铁军还站在门边提醒。
“沈总工,休息一天不是把图纸带回家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回到家,沈初音刚把军绿色挎包放下,秦淑兰就从里屋拿出一张表,压在桌面上。
“休息一天正好。小炮弹满周岁了,也该送去托儿点试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