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有人看见十七号，是上午九点四十分，西侧病房的水房门口。”
沈初音将登记册摊在桌上，手指停在那行铅笔字旁。
“先看院门，再找修理间和仓库，病房里别乱翻，免得惊动正在休息的伤员。”
军代表带保卫员去了大门，田玉芬领着车辆厂的人往后勤仓库走。
赵铁军拿起十七号的检查卡。
“车架上有编号，出不了院门就还在院里，一张借车条都没留，这个口子得补上。”
保卫员很快从门口回来。
“今天没有轮椅出去，运送物资的板车也查过，车底下藏不了东西。”
“谁说有人藏了？”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二十辆车刚送来，谁觉得方便，顺手推走也不稀奇。”
疗养院负责人叫来两名值班人员，将西侧病房重新走了一遍。
床边没有，洗漱间也没有，连堆放旧床板的小库房都打开看过。
护理员翻着当班交接夹。
“上午有人把十七号推到水房，给一位老同志试了刹车，后来我去帮孙师傅翻身，回来车就不见了。”
“那位老同志住哪间？”
“住七号房，腿脚还能走几步，平时拄拐杖，嫌别人推得慢。”
沈初音走进七号房，床边靠着一副旧拐杖，床上的被子叠好了，人不在。
田玉芬从后门进来，鞋底带着草叶。
“仓库没有，修理间也没有，花园那边有两道新压出的轮印。”
众人穿过食堂外的小路，才到花园入口，便听见保卫员在里面喊。
“老同志，您先停一停，这辆车还在试用，不能随便往外推。”
一名头发全白的老伤员坐在十七号轮椅上，左手转动车轮，右手还朝凉亭方向摆。
“我已经停了两回，你再拦下去，那盘棋都下完了。”
凉亭里摆着一张石桌，两名疗养员正等他过去看棋。
沈初音走到轮椅侧面，看清车架上的十七号铁牌。
“车没丢，先把寻找的人叫回来。”
保卫员跑去传话，老伤员拍了拍扶手。
“我就借一上午，回来还给你们。新车放在水房没人用，我坐上试试，也没碰坏。”
赵铁军把检查卡递到他面前。
“您推车出来，怎么没跟值班人员打声招呼？”
“我找了，水房门口没人。等她回来，我拄着拐杖都能走到花园了。”
护理员赶过来，先查看他的腿和腰。
“您今天刚换过药，想晒太阳可以叫我，自己走这段路，坡口要是停不住怎么办？”
“刹车能用。”
老伤员握住两侧刹车给她看。
“旧木车推两步就偏，这辆不偏。我还特意从食堂后面那个缓坡下来，没翻。”
赵铁军把帽子往后推了推。
“您这叫试车，还是拿自己给车辆厂出考题？”
“都行。”
老伤员朝凉亭看了一眼。
“能不能让我先看完这盘棋？你们找车耽误我半天了。”
田玉芬蹲到车侧，检查过车轮和扶手，又让他试了一次刹车。
“十七号前面报过扶手发紧，昨天已经调好。您用着还有哪里不顺？”
“脚踏收得方便，拐杖没地方放。我刚才横在腿上，过拐角差点碰着花池。”
设计员取出随身带的纸。
“拐杖固定位置可以列入使用意见，首批车先不改结构，后续生产再看需求。”
老伤员指了指那本纸。
“我自己出来晒太阳，也算使用意见？”
“算。”
沈初音接过检查卡。
“可车处在小批试用阶段，去过哪里，谁在使用，得让值班人员知道。您要是摔了，护理员连人在哪儿都找不到。”
“我没摔。”
“没摔也得补交接。今天找到的是花园，下一回有人推到院子外面，保卫员还得挨条路找。”
老伤员摸了摸衣兜，掏出一支短铅笔。
“行，拿来，我补个名字。借车的规矩也写大一点，别只夹在值班人员的本子里。”
他在卡片上写完，又把笔递回来。
“现在能去看棋了吧？”
“护理员跟着，按原路走一遍。”
沈初音退开半步。
“这段路也要列入十七号的试用范围。”
老伤员两手推动车轮，经过花池转角时收住左轮，车身顺利转了过去。
到了凉亭前，他将拐杖放到石桌边。
“车做得好，借车的办法没跟上。你们别光改轮椅，也得让院里改改规矩。”
疗养院负责人拿过检查卡。
“以后每辆试用车的卡片都挂在值班室对应位置，临时借用也要留下姓名和去向。”
“回来还要签吗？”
一名护理员指着十七号。
“要写归还时间，我们再看一遍车况，卡跟着车走，谁也不能只推车不留话。”
老伤员冲凉亭里的人招手。
“听见没有，以后借车看棋得先写名字，写得慢的别怪棋盘不等人。”
六周的试用期里，二十辆轮椅走遍病房、食堂、洗漱间和花园，十七号也再没离开过登记范围。
可拆扶手完成改装后，每辆车都由伤员和护理员试过，发现的小毛病当天交回车辆厂处理。
最后一次检查结束，省经委干部将后续生产批准件交给车辆厂厂长。
“三百辆生产任务由你们厂承担，交付批次根据材料和使用单位安排，不能为了抢时间少一道检查。”
车辆厂厂长接过文件，先递给田玉芬看。
“任务落下来了，你这个试制组的人可别临时跑回钳工组。”
“车间愿意让我管生产中的改动，我就留下。”
田玉芬把文件还回去。
“图纸不跟着车间的问题改，只给我一个名头，我可不接。”
“给你管。”
厂长当场拍板。
“试制组保留，后续生产还按这二十辆的办法走。”
交付仪式设在疗养院食堂外，二十辆轮椅排成两列，旁边立着一块盖着红布的验收牌。
省经委干部揭开红布，牌上只有一行字。
省军工重工集团援制。
沈初音看完，把红布重新盖了回去。
“这块牌子重做。”
“集团出面解决难题，写援制也不算错。”
省经委干部拿着揭牌稿，没想到第一步就被叫停。
“轮椅由车辆厂生产，车轮来自自行车厂，疗养院拿病房给我们反复试用，集团只提供方法和复核。”
沈初音将稿纸折回文件夹。
“牌上写省工业协作试点，疗养院和三家参加单位都列出来，谁干了什么，不能被援制两个字盖住。”
车辆厂厂长朝自家工人看过去。
“重做。生产单位写车辆厂，协作单位写自行车厂和集团，试用单位写疗养院。”
新牌送来时，四个单位的名字排在同一块木板上，下面只留了交付日期和轮椅数量。
仪式快开始了，罗师傅的位置却一直空着。
赵铁军往病房方向看了两回。
“他平时最爱热闹，今天怎么还没来？”
走廊尽头传来车轮声，罗师傅推着轮椅过来，腿上放着一本厚册子。
“锦旗没有，那个挂墙上占地方。”
他把册子交到沈初音手中，封皮上写着二十辆轮椅试用意见。
“伤员写不了的，由护理员代写。谁坐过哪辆，哪里方便，哪里还费劲，全在里面。”
沈初音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换了十几种，有的端正，有的只写了半行。
罗师傅按住后面一叠纸。
“别只看第一页，后头还有四十七页，你们今天听得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