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走进教室，先看小炮弹的铺位。
被子铺得整齐，枕头少了一只。木头车倒在墙边，车轮还在轻轻晃。
陆征骁走到窗边，查看窗栓。
“窗户关着。”
李老师拿着花名册，沿着墙边找过去。
“刚才点名时他还在教室里，老师给孩子们盖被子，转身拿了趟水，回来就少了人。”
秦淑兰看向屋里的孩子。
“有没有谁看见他往哪边走？”
几个孩子睡得正熟，靠门的男孩睁开眼，抬手指向后墙。
“车。”
后墙下摆着一排被褥柜，柜门都关着。李老师走过去，先打开上层柜门，里面叠着床单和小被子。
“没有。”
陆征骁蹲下来看柜脚。
“下面有空隙。”
柜子离地只留了一小段缝，成年人手臂伸不进去。沈初音伏下身，耳朵贴近地面。
里面传出细细的呼噜声。
她抬起头。
“在柜子里。”
李老师赶紧把下层柜门打开。小炮弹侧着身子缩在里面，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脸贴着枕套，睡得正香。
秦淑兰把他抱出来。
孩子翻了个身，手还抓着枕头边。
陆征骁接过孩子，先摸他的额头，再看他的嘴和鼻子。
“柜子里没有碎布，没有小木块，鼻子能通气。”
李老师站在旁边，急得额头出了汗。
“我带孩子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钻被褥柜。”
“柜门能从里面推开吗？”
“能，门没上锁。”
陆征骁把孩子交给沈初音，自己打开下层柜门，钻进去半边身子，伸手推了几下柜门。
“里面能推开。门一合，外面看不见人。”
他抬手敲了敲柜顶。
“通风孔太少，柜底也不能留这么大的缝。”
李老师拿笔记下。
“您放心，今天就把柜门拆下来。”
“先别拆。门往里开，孩子要是顶住，外面的人推不开。”
陆征骁指着门边的插销。
“插销换到外侧，柜门加一个能从外面看到里面的开口。通风孔补上，下面的缝收窄。”
李老师看着他。
“您是来接孩子，还是来验收托儿点？”
“孩子睡进柜子里，当然得验。”
沈初音抱着小炮弹，听见这句，伸手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
“营房标准带到托儿点来了。”
“营房里没人把自己塞进被褥柜。”
“那里的人不满一岁。”
小炮弹睡得不安稳，嘴里哼了一声，手指拽住沈初音的衣襟。沈初音拍了拍他的背，孩子又安静下来。
李老师把小枕头拿出来。
“他是抱着这个钻进去的？”
“家里睡觉就抱着。”
秦淑兰把枕头接过去看了一眼。
“枕套边上有线头，回去我重新缝。柜子里也不能放个人枕头，午睡前得放在铺位上。”
陆征骁看向李老师。
“午睡点名不能只看铺位。柜子，桌子后面，厕所，都得看一遍。”
“托儿点孩子少，我平时都看。”
“平时看过，今天还是少了一个。”
李老师没有辩解，拿起花名册重新登记。
“我把午睡前后的点名分开。孩子离开铺位，先让老师知道。”
沈初音把小炮弹放回铺位。
“把他的柜子藏进去这件事记下来。别只写孩子淘气。”
李老师停了笔。
“还要写？”
“要。以后谁遇到同样的情况，先看孩子是不是躲起来，别在院子里乱找。”
陆征骁把柜门合上，又看了一遍插销。
“下午找木工来改。”
李老师瞥见他手里的军用手表。
“今天已经晚了，明早能改好吗？”
“我送材料过来。”
“托儿点的柜子不用您送材料。”
“那就找管修理的同志。”
“您连这个也要安排？”
陆征骁看向沈初音。
“她说得对，先让托儿点自己报修。”
沈初音把小炮弹抱起来。
“你听见了。质量窗口刚定下来，别到哪儿都把人家的活接走。”
李老师没听懂质量窗口是什么，秦淑兰却在旁边笑了。
“他在家里也这样，水龙头漏一滴水，先找扳手，再问谁修。”
“家里有扳手，托儿点没有。”
“你还真有理由。”
小炮弹醒过来，睁眼看见沈初音，伸手摸她的脸。
“妈妈。”
“柜子好不好玩？”
“睡。”
“以后睡自己的铺位。”
孩子把脸埋到她肩上，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晨，托儿点门口贴出一张临时通知，午睡前清点人数，柜门不得关闭，孩子不得单独进入后墙区域。陆征骁看了一遍，手指停在柜门不得关闭几个字上。
“还要加上柜门改完前，下面两层不放被褥。”
李老师拿笔补上。
“这样写够了吗？”
“先这样。改完再看。”
沈初音把他拉到一旁。
“你今天送孩子，别又把托儿点当营房查。”
“我只看一眼。”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小炮弹今天没有抱门框。他被李老师接过去后，先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木头车，又转头看了看沈初音。
沈初音站在门外，没有伸手。
“去推车。”
小炮弹迈进门，推着木头车走了两步。陆征骁朝他挥了挥手，孩子没回头。
秦淑兰把儿子的肩膀往外推。
“走吧。”
陆征骁出了门，又回头。
沈初音看见了。
“今天只回头一次。”
“我看通知。”
“通知在你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还攥着那张纸。
托儿点的日子按着安排过了两天，小炮弹会自己进门，会吃蒸糕，也会在午睡前把枕头放到铺位上。陆征骁终于不再每天检查柜门，只在送孩子时提醒李老师一句。
“午睡前点名。”
李老师已经能接上话。
“柜门也看。”
第三天上午，秦淑兰去托儿点送换洗的小衣服，刚进门就听见孩子们围着桌子说话。
李老师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枚铜纽扣。
纽扣不大，圆面磨得发亮，边缘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是哪个孩子的？”
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把手藏到身后。
“我的。”
李老师看了看她手里的蒸糕。
“你拿它换来的？”
女孩低头咬了一口蒸糕，点了点头。
“谁给你的？”
女孩伸手指向正在推木头车的小炮弹。
“小炮弹。”
秦淑兰走到桌边，盯着那枚铜纽扣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托儿点的东西。”
李老师转过身。
“您认识？”
“陆家缝纫盒里有一小格备用铜纽扣，颜色和这个一样。”
小炮弹听见自己的名字，推着木头车跑过来，伸手去拿那枚纽扣。
李老师把纽扣收进掌心。
“小炮弹，这个从哪儿来的？”
孩子抬手指向家门的方向，又指了指蒸糕。
“换。”
秦淑兰把登记册合上。
“他今天早上没进过家门，纽扣从哪儿带出来的？”
李老师看向小炮弹的口袋。
“先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小炮弹站在桌边，手掌紧紧捂住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