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布鞋被摆到长凳上，四个孩子站在旁边，有人穿着袜子，有人脚上只剩一只鞋，还有一个左右脚穿了两种颜色。
沈初音看向小炮弹。
他左脚套着苗苗的小红鞋，右脚只穿袜子，手里还握着木头车的车把。
“你的鞋呢？”
小炮弹低头看了看脚，抬起红鞋往前送。
“鞋。”
“这是苗苗的。”
苗苗赶紧抱住自己的另一只红鞋。
“我的有花。”
她那只鞋的鞋面缝着一小朵黄布花，小炮弹脚上的那只也有，只是被裤脚挡住了。
李老师把孩子们午睡前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我让他们脱鞋上铺，回来拿水时，鞋还都在凳子下面。等他们醒过来，就穿成这样了。”
一个大点的男孩指着小炮弹。
“他让换。”
小炮弹听见自己的名字，推了推木头车。
“车。”
“你们换鞋玩了？”
男孩伸出脚，脚上是一只蓝鞋和一只黑鞋。
“谁走得快，谁推车。”
苗苗不肯认。
“我没换，是他们拿走我的。”
“你脚上这只蓝鞋是谁的？”
苗苗低头看了一眼，马上把脚缩到凳子底下。
“我不知道。”
沈初音蹲下来，将七只鞋按大小放开。
“都把袜子露出来，别急着往脚上套。”
陆征骁把小炮弹抱到长凳上。
“他的袜口有两道灰线，哪双鞋跟这双袜子一起送来的？”
秦淑兰从鞋堆里拿起一只黑布鞋。
“他早上穿的是黑色，鞋后跟缝了蓝布条。”
黑鞋只有一只。
沈初音翻过鞋底，左边磨得少，右侧沾着一小块干泥。
“小炮弹上午推车时踩过花池边，这只是他的右鞋。左鞋还不在这里。”
陆征骁扫了一遍教室。
“床底找过吗？”
“找了，柜子也开过。”
李老师指向木头车。
“孩子醒来就围着它，车斗和车底都没有。”
小炮弹坐在凳子上，两手伸向木头车。
“车，车。”
沈初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木头车上方盖着一块方布，四角分别压在车把和车斗边缘。
那块方布中间鼓着，下面露出一截黑色鞋带。
她走过去掀开方布，小炮弹的左鞋正扣在车把中间，鞋口朝下，方布搭在鞋面上。
李老师拿起鞋。
“谁把鞋放这儿的？”
小炮弹拍着木头车顶。
“棚。”
“你拿鞋给车撑棚？”
“车睡。”
陆征骁把左鞋取下来，放到儿子脚边。
“车不用穿鞋，也不用盖棚。”
小炮弹把方布重新往车上铺。
“睡。”
“让它自己睡。”
八只鞋凑齐，接下来便能逐双找主人。
苗苗的两只鞋都有黄布花，先放到一起。
蓝鞋的鞋底一只薄一只厚，穿蓝袜子的男孩走路时右脚总往外偏，厚底那只正好落在右边。
剩下两双都是旧黑布鞋，鞋面洗得颜色接近。
沈初音翻开鞋舌，找到一处红线缝成的三角记号。
“这是谁家缝的？”
一个小女孩抬起脚。
“姥姥缝。”
她的袜尖也是红线补过的，鞋与袜子放到一起，大小正合适。
最后一双归了穿黄袜子的孩子，鞋底前端留着浅浅的拖痕。
李老师给他穿好，让他走两步。
孩子走到门口，左脚仍旧习惯拖着地。
“找对了。”
李老师把四双鞋摆回各自脚边。
“鞋架上原来贴过名字，洗了几回，纸条掉得差不多了。明天我重新贴。”
“贴在架子上还不够。”
沈初音把小炮弹的鞋翻过来。
“他们能把鞋拿走，鞋离开架子就分不清。名字写在鞋内，左右两只都写。”
陆征骁接过鞋看了看。
“鞋里面能写的位置太小。”
秦淑兰把小炮弹的脚塞回鞋里。
“你能在小地图上写一排字，孩子名字还能难住你？”
“布面吃墨，写上去会散。”
李老师从针线篮里取出一卷白布边。
“写在布条上，我缝进鞋口。托儿点一共十三个孩子，每人两条。”
陆征骁看向那卷布。
“都让我写？”
“你的字最稳当。”
“家长各写各的。”
“今天能到的家长只有五个，等人齐了还要拖几天。你刚处理完纽扣的事，顺便把鞋也管到底。”
沈初音把钢笔递给他。
“父亲保管不当后面，再加一项父亲负责写名。”
陆征骁坐到孩子用的小桌边，裁好的白布条只比手指宽一点。
他写完陆震威三个字，墨迹占满半条布。
李老师拿起来看。
“再小一点，旁边还得留针脚。”
第二条写得合适，接下来是苗苗、大勇、小芳和其他孩子。
小炮弹趴在桌沿上，看父亲每写完一条便伸手去抓。
陆征骁把写好的布条放到高处。
“这个不能换蒸糕。”
苗苗抱着自己的鞋站在旁边。
“我的名字要写好看。”
“都一样写。”
“我的鞋上有花。”
“名字里没有花。”
沈初音拿过缝好的第一双，检查布条有没有硌脚。
“边角收进去，线头剪短。孩子脚背嫩，别为认名字多添一个磨脚的地方。”
李老师调整针脚，又让几个孩子重新试穿。
十三双鞋全部缝完，天已经不早。
陆征骁合上钢笔。
“以后再换错呢？”
李老师把鞋架上的旧纸条揭掉。
“再换错，就看鞋里的名字。能认出自己名字的孩子自己找，认不出的让老师找。”
小炮弹听见找字，伸手指向木头车。
“鞋。”
“车上也不能放。”
他跑过去把方布掀开，确认里面没有鞋，才把车推回墙边。
第二天早晨，鞋架上的每双鞋都按名字放好。
午睡前，李老师让孩子自己脱鞋，再把鞋尖朝外摆进格子。
小炮弹找到了陆震威三个字，虽然不认识，却认得那块白布条的位置，再没把鞋套到木头车上。
快到中午，一名女工牵着个三岁左右的小姑娘走进托儿点。
女孩叫妞妞，短头发贴着耳朵，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从进门起便没松开。
女工把调动证明交给李老师。
“我叫何秀珍，从川南宜宾的电机厂调到车辆厂。妞妞生在屏山县，跟着外婆长到三岁，才来这边十来天。”
李老师蹲到女孩面前。
“妞妞，想玩木头车还是积木？”
妞妞看着她，没有开口。
“中午吃米饭，能自己拿勺吗？”
女孩还是不应，只把布包抱到胸前。
何秀珍摸了摸女儿的头。
“她在老家只听川南话，普通话能听懂一点。换了地方以后，谁叫她都不开口。”
妞妞被安排到小炮弹旁边。
整整一天，她没有碰玩具，也没跟任何孩子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