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星野把退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通信员抱着公文站在旁边，等了半天。
“霍排长，收发室还等回执。”
“哪项写错了？”
“收发室只管送信，管不了相亲。”
“立功时间准确，训练名次能查，巡逻经历有记录。她凭什么退回来？”
通信员朝信封上的批语瞄了一眼。
“兴许人家想看的，跟组织考察表有点差别。”
霍星野把信塞进口袋。
“介绍个人情况，当然要写能查证的内容。”
他签完回执，带队完成下午的训练。解散哨刚响，几个新兵便看见排长夹着退信出了营门。
有人凑到通信员身旁。
“排长又立功了？”
通信员抱起公文。
“差点。立功表让人退了。”
霍星野赶到陆家时，沈初音正在核对预研组寄来的器件目录。
秦淑兰给小炮弹补裤带。陆征骁坐在桌边擦枪。
霍星野掏出退信，摆到桌上。
“初音姐，你给评评。她凭什么说我写得有问题？”
沈初音看完信，又取出里面那张自我介绍。
前半页是立功情况，后半页是训练成绩。末尾还写了三次长线巡逻的时间。
“内容挺齐。”
霍星野拉开椅子坐下。
“我就说齐了。”
“除了会打仗，你准备让人家认识你什么？”
霍星野张了张嘴。
桌边只剩枪机擦过棉布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
“我带兵还行。”
“写过了。”
“认路。”
“巡逻经历里有。”
“能扛东西。”
秦淑兰抬手拦住他。
“人家找对象，家里又缺骡子。”
陆征骁将擦好的枪机放回桌面。
“写点日常。”
“日常有什么可写？”
“你休息时做什么？”
“检查装备。”
“晚上呢？”
“安排第二天训练。”
“吃过饭呢？”
“检查内务。”
沈初音把信纸递回去。
“你先把部队放一放。”
霍星野接过钢笔，笔尖悬在纸上。
小炮弹趴到桌边，抬手够他的帽子。
霍星野把帽子扣到孩子头上。
帽檐盖住半张小脸。小炮弹扶住帽子，仰头喊了一声。
“霍。”
“这算一条。”
沈初音在纸边点了点。
“会带孩子？”
霍星野赶紧把帽子拿回来。
“偶尔。真让我带一天，团长未必放心。”
陆征骁看了他一眼。
“你先管好相亲信。”
秦淑兰把针线筐推过去。
“衣服破了怎么办？”
“交给后勤。”
“扣子掉了呢？”
“自己缝。”
“写。”
霍星野低头落笔。
会缝扣子。
写完四个字，他又卡住了。
沈初音拿起桌上的饭票。
“吃饭挑吗？”
“能吃，不挑食。”
秦淑兰纠正了一句。
“饭量大，粗粮细粮都吃。人家提前知道，免得第一次见面被你吓着。”
霍星野又补上一行。
他盯着纸想了半天，添上会洗衣服。
陆征骁扫过信纸。
“你上回把两双袜子洗丢一只。”
“溪水冲走的。”
“删掉。”
“我平时洗得挺干净。”
“先把缺的两只找到。”
霍星野用笔划掉会洗衣服。
纸上只剩会缝扣子，能吃，不挑食。
他自己看着都嫌少。
“写这几句有什么用？”
沈初音把旧介绍放到旁边。
“人家已经看过你的成绩。新版该让她知道，跟你坐在一张饭桌上，会遇见什么人。”
“吃饭，缝扣子？”
“至少能看出你会过日子。”
霍星野又想添一行训练成绩，被秦淑兰抽走钢笔。
“再写下去，又得退回来。”
“总得让她知道我工作忙。”
“写实话。”
霍星野换了一张信纸。
这回他只写了半页。
开头说明训练多，休息日常有临时任务。中间写自己会缝扣子，饭量大，粗粮细粮都吃。末尾写若约好见面，他会提前到。
写完，他把信递给沈初音。
“行吗？”
“你自己寄。”
“先替我改改。”
“这是你的相亲信。”
霍星野只得把信折好。
小炮弹朝信封伸手。
他赶紧塞进军装内袋，还按了两下。
“这封我亲自交到收发室。”
陆征骁扣好枪套。
“记住收信人，别发给排里的新兵。”
“团长，前一回是孩子发的。”
“信归你保管。”
霍星野拿着信走到院门，又折回来。
“初音姐，她要是再退呢？”
“接着改。”
“改到哪天算完？”
“改到人家愿意见你。”
新版当天送进军邮。
军区卫生队收到信时，唐月华刚从诊室出来。
收发员将信递给她，旁边两个女卫生员全凑了过来。
“霍排长重写了？”
唐月华拆开信，读到第二行，手里的病历夹停了停。
短发卫生员瞄到纸上的字。
“会缝扣子，能吃，不挑食。还真改了。”
“比前一封强多少？”
“前一封能挂进荣誉室。这一封勉强能放进家里。”
唐月华拿出便笺，写下四个字。
勉强像人。
她装好回信，交给收发员。
霍星野收到时，训练场刚结束投弹考核。
他拆开信，看完四个字，脸皮抽了抽。
身旁的新兵探头。
“排长，女同志夸您了？”
“列队去。”
“写的什么？”
“加练两公里。”
几个新兵跑远后，霍星野把便笺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第三天下午，团部接到卫生队电话。
值班参谋拿着记录找到训练场。
“霍排长，卫生队通知。周六下午三点，接待室见面。”
“唐月华定的？”
“卫生队统一安排。人家当天值班，只能在队里见。”
“收到。”
周六两点，霍星野便换好军装出了门。
陆征骁在团部门口撞见他，看了一眼手表。
“提前一小时？”
“先熟悉地点。”
“卫生队你去过。”
“上回送伤员，走的急诊门。”
霍星野两点半抵达卫生队。
门诊楼里坐着十几个人。有附近厂区的职工，还有几名抱孩子的家属。
他找到登记台。
“我找唐月华同志。”
女卫生员正忙着填表，抬手指向一号诊室。
“唐医生在里面。先登记，排队等。”
霍星野接过登记表，填好姓名和单位，在长凳最末端坐下。
前面的人依次挪动。
一名孩子从诊室出来，捂着胳膊哭。孩子母亲抱起他，从霍星野面前经过。
霍星野看了眼一号诊室。
门牌被人群挡住，只露出“接种”两个字。
两点五十分，女卫生员拿着登记表走来。
“霍星野。”
“到。”
“猛虎团特战排？”
“对。”
她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勾，递来一根棉签。
“同志，把袖子卷起来，轮到你打预防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