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星野看着手里的棉签,又看向登记台。
“我来找人。”
女卫生员翻了翻登记表。
“姓名,霍星野。单位,猛虎团特战排。全对。进一号诊室。”
“我约了唐月华同志。”
“唐医生就在一号诊室。”
霍星野低头看了一眼棉签。
“见面还要拿这个?”
“今天统一接种。登记排队,领棉签,进诊室。大家全走这一套。”
前头抱孩子的家属已经进去了。
后面又来了两名附近厂区的工人,拿过登记表便站到了霍星野身后。
女卫生员催了一句。
“轮到你了,别堵门。”
霍星野朝接待室门牌看了一眼。
三点还差七分钟。
排了半小时,此时退出去,等于承认自己走错了。
他把棉签夹在指间。
“打哪条胳膊?”
女卫生员朝左边指了指。
“进去问接种员。”
一号诊室里摆着两把椅子。
年长的接种员接过他的登记单。
“军区来的?”
“猛虎团。”
“近期出过长途任务?”
“刚结束巡逻。”
“正好补一针。袖子挽高。”
霍星野脱下军装外套,将左袖卷到肩头。
接种员拿起针管。
“放松。”
“已经放松了。”
“胳膊绷成这样,针头都替你累。”
霍星野松开拳头。
针尖扎进去,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接种员拔针,将棉签按上去。
“自己按住。今天少用左臂,回去别碰水。”
“多长时间恢复?”
“酸两天。各人反应有差别。”
霍星野穿好外套,动作仍旧利索。
接种员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一位。”
他走出诊室,唐月华正抱着病历夹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她扫过他手臂上的棉签,又看了看接种登记单。
“霍星野?”
“到。”
唐月华脚下停了半拍。
“相亲还需要先打针?”
“登记安排出了偏差,我已经完成处置。”
“你把排错队叫处置?”
“队伍已经排到门口。退出去会影响后面的人。”
唐月华翻开登记单。
“所以你真打了?”
“卫生队安排的接种有实际用途,打一次也没损失。”
“先进去吧。你再站一会儿,接种员兴许还会给你补第二针。”
接待室里只有一张方桌,四把木椅。
霍星野拉开椅子,坐得笔直,左臂却离桌沿远了半寸。
唐月华在他对面坐下。
“胳膊疼?”
“正常反应。”
“走路也算正常反应?”
“长凳坐久了,腿有些僵。”
“你从诊室走到这里,总共十几步。”
霍星野调整坐姿。
“现在好了。”
唐月华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过去。
霍星野伸出左手,杯子刚端起来,手肘便停了一下。
她抬了抬下巴。
“换右手。”
“这点酸用不着换。”
“霍排长,相亲期间逞强,算哪项考核?”
霍星野将杯子移到右手。
“今天属于双方初次接触。我对医疗保障单位的规定还缺乏了解。”
唐月华手里的杯盖碰了一下杯口。
“这里叫卫生队。”
“性质一样。”
“你来跟我见面,汇报口吻先收起来。”
“平时习惯了。”
“第一封信写军功,第二封信写缝扣子。现在开口又成了初次接触和医疗保障单位。”
她取出那张只有半页的自我介绍,放在桌上。
“霍排长,你真是一张能够行走的履历表。”
霍星野看着那张信纸。
“第二封已经按要求改过。”
“谁帮你改的?”
“家里几位同志提了意见。”
“几位?”
“秦姨,初音姐,还有团长。”
唐月华抬起眼。
“你来见我,全家都参加了?”
“他们只负责指出问题,信由我自己写。”
“会缝扣子那一条,也是他们让你写的?”
“秦姨问了一句,我会,便写了。”
“能吃,不挑食呢?”
“实话。”
唐月华翻过信纸。
“会洗衣服为什么划掉?”
霍星野盯住那行墨迹。
“上次洗袜子出了点情况。”
“洗坏了?”
“溪水冲走两只。”
“两双冲走两只?”
“各缺一只。”
唐月华抓起杯子喝了一口,肩膀动了两下。
霍星野看着她。
“想笑便笑。”
“我在想,你还能把袜子带去巡逻。”
“山里驻训,溪边洗衣服很方便。”
“袜子方便走了。”
霍星野端起水杯。
“以后会看住。”
“这一条比射击名次实用。”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严肃少了些。
“你第一次见人,都会把信带来核对?”
“头一次遇到改两版的,我想看看真人跟信上差多少。”
“现在看出来了?”
“真人话更多。”
“评价算好还是差?”
“目前能坐在桌边交流,比第一封信强。”
霍星野点了一下头。
“那封批语我留着。”
“勉强像人?”
“对。”
“你还留这种东西?”
“别人提的有效意见,应当保存。”
唐月华看了他几秒。
“你真准备把相亲也做成训练复盘?”
“见面总得留个结论。”
“结论准备写什么?”
“时间,地点,谈话内容,双方意见。”
“再添一项,接种一针。”
霍星野低头看向左臂。
“这一项属于意外。”
“你排队,登记,领棉签,挨针。哪个环节有人强迫你?”
“退出队伍影响秩序。”
“承认走错门很难?”
“下次会先核实。”
唐月华拿起钢笔,在他的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
霍星野探头看去。
“写的什么?”
“相亲第一项建议,先看门牌。”
“我记住了。”
“你平时休息也这么板正?”
“休息日常有训练。”
“空下来的时候呢?”
“看地图,整理装备。”
“还检查内务?”
“会看一遍。”
唐月华用笔点着纸面。
“履历表又回来了。”
霍星野这回没急着反驳。
他想了片刻。
“偶尔陪小炮弹玩。”
“发相亲信的孩子?”
“他那天拿错了。平时挺懂规矩。”
“八封信被他发给八名军人,你追了多久?”
霍星野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卫生队收发员听通信员讲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十四分钟。”
“特战排长追一个孩子,花了十四分钟?”
“他走的路线乱。”
“你还给新兵加练?”
“他多嘴。”
唐月华合上病历夹。
“看来传得挺全。”
“还有什么?”
“你提前一小时出门,提前半小时到卫生队,顺便挨了一针。”
“前两项也有人汇报?”
“卫生队门口来往的人多。”
霍星野朝门外扫了一眼。
“排里那群人最近训练量偏少。”
“你今天请假,他们知道来做什么?”
“外出登记写了卫生队。”
“写相亲了吗?”
“私事用不着写进登记。”
唐月华朝窗户看去。
窗台下传来鞋底擦过墙根的轻响。
霍星野刚要回头,窗外同时露出三名战士的脑袋。
最左边的新兵手里还举着一只搪瓷缸。
唐月华拉开窗栓。
“霍排长,你的初次接触,还带了三名侦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