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脑袋一字排开，最矮的那个还踮着脚。
唐月华没关窗，反而把窗栓挂到了最大档位。
“霍排长，你的兵，你管不管？”
霍星野转过椅子，三名战士已经从窗台下站了起来，后背贴着墙，挺得比营房里列队还直。
“报告排长，我们来取药。”
“三个人取一份药？”
“怕拿错。”
唐月华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放，绕过方桌走到窗前，上下打量了三个人。
“哪个连的？”
“特战排。”
“取什么药？”
新兵张了张嘴，旁边的老兵踢了他脚后跟一下。
“感冒冲剂。”
唐月华扭头看了霍星野一眼，霍星野的下颌线绷得能弹弹珠。
“你们三个，跟我来。”
唐月华抬脚出了接待室，三名战士互相看了一眼，跟上去了。
霍星野刚要起身，唐月华回头指了指椅子。
“你坐着，我安排你的兵。”
走廊尽头堆着六箱药品，昨天刚从县里运来，还没入库。唐月华在前面停住脚。
“力气大吧？”
三名战士齐声回答。
“六箱药搬进二号库房，按标签分类上架。搬完了，把院子扫干净，长椅全擦一遍。干完活来门诊登记台领药。”
新兵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真来取药的。”
“取药之前先干活，卫生队的规矩。”
老兵拉住新兵的袖子，二话没说搬起第一箱就走。
唐月华回到接待室，关上门。霍星野坐在椅子上，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
“他们确实不是我安排的。”
“你出门登记写了卫生队，他们自己跟来的。”
“训练管理没抓紧。”
“你要是再说一句回去加练，这次相亲就到此结束。”
霍星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药箱碰地的闷响，还有新兵压低嗓门的抱怨。唐月华没理会，重新坐回桌前。
“你平时在山里巡逻，走的什么路？”
霍星野愣了一下。从进门到现在，问他的全是缝扣子、洗袜子、追孩子，头一次有人问他这个。
“看任务。常规巡逻走标定路线，长线任务有时候要翻未修整的便道，遇到雨季改绕山脊。”
“山脊比河谷安全？”
“视野好，不容易被地形遮挡。”
唐月华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霍星野瞄了一眼，上面记着几行字，有的是村名，有的标着公里数。
“你也下山？”
“卫生队每季度有巡诊任务。边防连驻点和附近几个村子，条件差的地方没有卫生所，队里派人带药下去。”
“哪几条路？”
“从卫生队出发，走三号公路到岔口，往南拐进山，过两个村子到边防连。回程换一条，从河谷绕。”
霍星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三号公路到岔口那段还行，进山以后的便道七月份塌过一次。”
“你走过？”
“上个月巡逻经过。路面碎石多，下坡的弯道外侧没有挡墙，卫生队的车底盘低，雨天容易打滑。”
唐月华记了两笔。“每次都是这条路？”
“队里有固定路线。换路要打报告。”
“回程从河谷绕，那段涉水路面你走过？”
“枯水期没问题，七八月涨水以后水面过膝盖，药箱放车斗里容易浸。”
唐月华写字的笔停了停。她抬起头，盯着霍星野看了两秒。
“你第一封信全写军功，第二封信全写吃饭缝扣子，现在说起巡逻的路，反倒像个正常人了。”
霍星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唐月华合上本子。
“巡诊带队的同志不固定，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老吴。去年冬天路上车抛锚过一回，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救援。”
“哪个位置？”
“过第一个村子以后的上坡段。”
“那段路我知道。冬天背阴面结冰，轮胎上没绑防滑链走不动。”
“后来绑了，但是链条磨损快，去年底换过两副。”
霍星野沉了一会儿。“下次巡诊走那段路之前，可以提前通知边防连。连部有对讲机，能联系到附近的巡逻队。真出了状况，比等县里派车快得多。”
唐月华把笔别回本子里。“你今天说的这些，比前两封信加起来都管用。”
院子里，三名战士已经搬完了药箱，正拿着扫帚在水泥地上干活。
新兵一边扫一边往接待室的方向看，老兵拿扫帚杆敲了他后脑勺一下。
“看什么看，扫你的。”
“排长说话怎么这么久？”
“人家相亲，你还嫌短？”
唐月华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三点半还有门诊。”
霍星野跟着起身。“下次见面，什么时候方便？”
“你先把排里的侦察兵管住。”
“保证不会有第二次。”
唐月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回来，不用提前一小时。提前十分钟就行。”
霍星野跟着出了门，在走廊里差点撞上端着搪瓷缸排队的新兵。
“排长，活干完了，长椅也擦了。”
“归队。”
“唐医生说干完活可以领药。”
“你到底感冒没有？”
新兵把搪瓷缸往身后藏了藏。“有点嗓子疼。”
霍星野没再追问，带着三个人出了卫生队大门。
走到营区路口，老兵凑上来。“排长，谈得怎么样？”
“跟你没关系。”
“她人挺利落的。”
“你见了几面就下结论？”
“搬药箱的时候说过两句话。”
霍星野脚步顿了一下。“她跟你们说什么了？”
“问我们排长平时脾气大不大。”
“你怎么回的？”
“训练的时候凶，平时还行。”
霍星野深吸一口气，加快步子往前走。
回到排里，他坐在铺位上，把唐月华说的几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号公路，岔口，塌方便道，涉水路面，冬天结冰的上坡段。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只铜壳指南针。
那是去年巡逻时从废弃哨所的旧物资里登记领回来的，表面磨得发亮，指针转动灵活，刻度清晰。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晚饭后，他端着搪瓷碗去找老兵。
“你觉得送女同志什么合适？”
老兵嘴里的馒头差点噎住。“排长，你问我？”
“问谁？”
“团长嫂子懂这个。”
“我自己拿主意。”
“那你想送什么？”
霍星野没吭声。
第二天操课间隙，他把全排集合在一起。
“都说说，送人东西，什么最实用？”
十几个兵面面相觑。
有人说水壶，有人说毛巾，有人说搪瓷缸，新兵举手说了一句钢笔。
霍星野全部否了。
他回到铺位，再次拉开抽屉，把那只指南针摸出来，搁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指针稳稳地朝北。
他想起唐月华小本子上那些村名和公里数，想起她说的抛锚三小时，想起涨水期药箱泡水。
他把指南针装进上衣口袋，扣好扣子。